“打架了?”

男人摸出烟,难得主动开口,已经习惯在这个自己放松心情的角落,总是遇到另一个人。

女人脸上贴着药,穿着白衬衣和黑色外套,修身裤勾勒双腿。

她看起来有些狼狈,精神却不错:“哎呀,难得好心劝客人别做没有结果的事情,客人却并不领情,一巴掌抽掉了他不知道几个月的工资——暴力也是男人的本性吗?”

“现代社会可没有那种本性的余地,除非打打孩子。”男人漫不经心地说道,“大概是感觉被背叛了吧。”

“背叛?”女人下意识抬手托腮,脸颊疼地抽了口凉气,便换只手,“他把我当仆人了,还是把自己当主子了?”

“我那么喜欢你,你居然不答应我——这样的感觉吧。”男人抽着烟,随口说道,“感情也是一种投入的成本,投入没有带来回报,自然无法容忍。”

“算了,还是不聊扫兴的家伙了。”

女人微微眯眼,故作调侃般地说道:“我们来聊聊你吧,天天在这里等我,难道不打算上去一下吗?”

“上班前的一点心理调节罢了。”

“上班?你不是住在里面?”

“是啊,我在里面上睡觉的班和做晚饭的班,偶尔多出一点调节爸爸心理状态的班。”男人漫不经心地说着,察觉到对方稍微睁大的眼睛里,露出来的好奇,“很好奇吗?没什么有趣的,一个失败的男人和一个失败的儿子罢了。”

女人饶有兴趣地说道:“你不喜欢他?他是什么样的人?”

男人想了想,评价道:“他是一个成功过的男人。”

女人好奇地等着,发现对方没有继续说,不禁催促道:“然后呢?”

“人能够克服失败,但很难克服成功。”

男人抽着烟,声音在烟雾里变得模糊:“成功会让人自信、安心以及傲慢,会在他人的迎合与感受里,掌握理所当然的‘话语权’,哪怕失败了,依旧会使用曾经成功的方法,想要继续成功……然而,社会的变化、年龄的变化、心态的变化,都会导致曾经的方法失效。”

“成功过的人啊,只会不断重复新的失败,并将自己成功过的事情死死攥住,戒不掉别人的夸奖、腰包的阔绰、说一不二的权力、明里暗里的笑脸相迎,歇斯底里地想要赢回去,等输到无法安慰自己的时候,就可以怪罪他人和世界。”

男人将烟头踩灭,重新摸出一根烟:“就是这样而已。”

女人默默听着,忽然问道:“你还没说喜不喜欢。”

“不喜欢。”

“是吗?”女人调侃式地说道,“你不孝顺哦。”

“钱都花在家里,他要多少钱去翻盘,我就给他多少钱,只要留够活下去的饭钱,其他的我都可以给他,他长篇大论辉煌往事,我从来不和他顶嘴辩论,照顾他的身心健康。”男人耸耸肩,“还有比我更孝顺的人吗?”

女人不解道:“你不喜欢他,还做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没有喜欢的东西,除了去做一些‘应该’做的事情,还能做什么?”

男人忽然想到什么,摸出手机看了眼:“你到上班时间了。”

“我钱多,迟到一会儿也没什么。”女人豪气地说道,然后看着男人,双眼仿佛在不断闪信号灯,脸上带着些欲言又止,宛如勾引般的微妙神情。

男人抽着烟,撇撇嘴:“我是不会问你既然有钱,为什么还干这行的问题的。”

女人倒是咂舌一声,意味不明地问道:“为什么?”

“让人无法离开一种生活的理由,往往是找不到另一种生活。”

男人将烟头再度踩灭。

女人愣住,神情变化后幽幽笑道:“这么一说也是,我不能找到另一种生活了。”

男人离开了,女人默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她从上面的拐角走下来,将两个烟头捡起来,脑海里闪过一丝回忆。

那是一件干净明亮的屋子,女人对着镜子认真化妆,打开衣柜精心挑选服装,时不时将一些太妖娆和妩媚的衣服随意丢开,也不管之后收拾起来多么麻烦。

她的眉头不自觉紧皱起来,始终找不到合适衣物的情况下,烦躁感越来越深。

“这些衣服真是阴魂不散,就像过去一般紧紧缠绕在自己身上……都已经到这种时候了,我还是无法逃开曾经的生活吗?”

女人烦躁地将过于暴露的内衣丢到一边,她深深吐了口气,做到电脑面前,犹豫半晌后输入【约会穿什么衣服更漂亮】。

突然之间,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女人拿过手机,瞥了眼上面的号码,脸上再度浮现出深深的无奈和厌烦之情。

……

我有喜欢的事情吗?

梓川枫努力回想,有吧?喜欢大熊猫,或许也喜欢电影,喜欢哥哥……

最开始的时候,自己确实没有喜欢的东西,好像也和电影里的坏人一样,不由自主地“孝顺”花枫的爸爸妈妈,想着能装成花枫的样子,他们应该就不会那么悲伤,也不会对自己说很多听不懂,但让人伤心的话。

现在呢?我要离开这种生活,选择……不,我好像没办法选择了。

我不能找到另一种生活了……

梓川枫忽然一怔,有种难以言喻的预感——电影里的演员姐姐,大概会死掉吧?

唯有死亡让人不能选择,它却比应该更加公正。

梓川枫是不怕的,也不觉得那是痛苦的,现在她却莫名地担忧起来,担忧电影里的角色会怎么样。

……

时间一天天地流逝,男人和女人一次次默契地在拐角处邂逅,一个在上面的拐角,一个在下面的拐角。

秋天和冬天,就这么慢慢地过去。

女人穿着的衣服越来越厚,遮掩住身体,男人倒是一如既往,就是偶尔会多抽几根烟。

时光仿佛就会这么一直流逝到尽头,直到春天来临。

男人打算死了。

“为什么要通知我?”女人围着围巾,奇怪地问道,“难道想要我阻止你?”

“不是,怎么说呢……”男人歪头认真地琢磨了一下,感慨道,“大概是想让谁记得一下?仔细想想还真是荒谬,自杀通知书简直是一个优秀的冷笑话。”

女人眯着眼问道:“你不打算继续‘孝顺’下去了?”

“他死了。”男人简短地说道,“因为一直折腾自己,所以把自己折腾死了。”

“他成功了?”

“他到死之前,都想要成功。”男人回忆道,“葬礼上,倒是有不少不认识的人过来悼念,大家很有礼貌地尊重死人,我应该哭一下的,可是该哭的时间,早就在以前用完了……希望他在最后,心里没有后悔吧。”

女人问道:“不想接受他的道歉吗?”

“不,那样不孝顺。”

男人笑道:“该上的学已经上完了,该上的班已经上尽了,该供养的人已经到头了,该走的路已经是时候停下了,我已经没什么心愿,终于可以自己选择死掉了。”

男人转身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了女人的声音:“我也差不多啊,大家一起结个伴怎么样?”

男人转过头,女人如第一次见面那样,从上面的拐角,走到了下面的拐角。

他沉吟道:“我竟然想劝你,但想想还是不劝了——可以。”

……

梓川枫静静看着,努力睁大眼睛,不、不是这样吧?真的要选择死掉吗?应该……还是不应该?

虽然自己好像也是选择了死掉,但那是没办法的事情……花枫才是应该活下去的人吧。

还是说,我不该接受这样的事情?

梓川枫紧紧抿着嘴唇,对抗昏昏沉沉的感觉。

她看着屏幕上的男人和女人约好时间地点,女人没有穿厚厚的衣服,换回了初次见面时的白色连衣裙,但她露出来的皮肤上,赫然有着斑斑点点的丑陋痕迹。

“病?”

“工作的后遗症,要么花钱续命,要么等待死神。”

“真巧,医生也说我有病,心理压力太大,身体劳累过度,建议静养一段时间休息。”

“上班很难遇到好事的。”

“确实。”

谁也没有惊讶和慌张,就这么漫不经心地闲聊着,仿佛是在踏青而不是去往自杀的路上。

春天来得格外不合时宜。

两人并不着急,偶尔在路边买点食物,偶尔谈天说地,还一起去了电影院,边走边玩,抵达预定的悬崖时,夕阳已经在远方渐渐落下。

“还想说点什么吗?”

男人开口,语气难道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复杂,但依旧保持着克制的平淡。

“死亡啊……”女人眺望夕阳的眼神有些迷离,“究竟是什么呢?”

“死亡会为生命赋予意义,唯有注定终结,生命才会努力地活着。”男人轻声说道,“死亡会决定生命的长度,生命会决定自己的宽度。”

女人斜眼一笑:“难道不是生活会决定生命的宽度吗?”

“也是。”男人的目光投向悬崖,“所以,我要自己决定生命的长度。”

“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辞职不干了,倒也不是什么浪子回头的无聊故事,只是因为得了病,所以工作被辞了。”女人开口缓缓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根本不懂化妆和服装搭配,犹犹豫豫地准备了很久,最后只能凑合着上了……你倒是比我想象得顺眼一点,表现得不错哦。”

男人不以为意地说道:“表现得不好,就可以一夜销魂,然后得病等死了吗?”

“没错,有没有感觉自己亏了?”

女人呲牙笑着,全然没有一点风尘气息,搭配白色的连衣裙,看上去就像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学生:“结果啊,以前的客人还感觉良好地追上门,大概是我辞职让他误会了什么吧,又好像是过去的工作,让我变得廉价了一样,觉得挥挥手就能把我带走。”

“我把病例拍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可好玩了。”

女人说着,望向夕阳,忽然感慨道:“真漂亮啊,突然间又不想死了。”

“那你继续活着吧,我先下去等你。”

男人往前迈出几步的时候,女人忽然从后面抓住他的胳膊:“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嗯……”男人想了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应该不是你穿这身衣服的那天。我分明记得楼上有人在哭,还听到了她慌张躲上楼的脚步声,每次去拐角抽烟的时候,都能听到。”

“就像生活里不只有自己。”

女人稍微一怔,脸上焕发出格外灿烂的笑容,她猛地伸手将男人拉过来,仰头踮起脚尖,然而男人的动作和她保持一致,伸手搂住纤细的腰身,轻轻低下了头。

两人的嘴唇碰在一起,深深合在一起。

夕阳的光芒从远处洒落,将两人合二为一的影子拓印在地上。

梓川枫瞪大眼睛,想要挪开,又不禁落在屏幕上,周围隐约有少许观众的声音,居、居然有这么让人害羞的剧情吗?!

片刻后,两人分开,手拉着手走向悬崖。

女人忽然停下了,用力将男人往身后一拉,她转过头来,在夕阳下露出恬静的微笑:“我觉得你说得不够全……生命也会为死亡赋予意义,所以你还得努力上班才行,因为你要为我的死亡赋予意义。”

男人一愣之间,女人已经松开手,朝着悬崖纵身一跃,他下意识快步上前,抬手早已追不上对方的速度,只能探头看着女人从悬崖坠下,连衣裙在风中摆动,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花,隐约投来的目光里,没有恐惧与彷徨,只有一种深深的爱意。

梓川枫不忍地闭上眼睛,睡意渐渐上涌,好一会儿才听到一阵悠扬的吉他声传来,一个声音正在轻轻地唱着。

“冬天会带来春天~”

“黑夜会揭开黎明~”

“意义总会等到追寻~”

“我的爱情,就是赋予你一次生命~”

梓川枫勉强睁开眼睛,只见画面上,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默默眺望着夕阳再度落下悬崖。

【人活着,便是把应该做的事情做完,然后去死。】

【父亲的执念和挣扎,成为我活着的理由,父亲的离去,成为我总算做完的最后一件事情。活着才需要理由,死亡并不需要,但是那一天,她成为了我的理由。】

【我找到了不能死掉的理由,那就是为死去的她赋予意义。只要我还怀念着她,她就还有人挂念,只要我还记得她,她就不会被遗忘,只要我深爱着她,死亡也无法凝固她的生命。】

【她用爱情与生命,为我接续生命的长度。我所能做的,只有用爱情与生命,为她扩宽生命的宽度。】

老人静静地凝望夕阳,歌声静静地倾诉爱情,镜头缓缓地靠近,直到与老人融为一体,然后慢慢地合上双眼。

谢幕表缓缓浮现,电影片名《拐角》缓缓定格在中间。

梓川枫的心情凌乱着,生命会为死亡赋予意义?我要选择演员姐姐那样的死亡,为哥哥的生命赋予意义吗?

那样的事情……不是太悲伤了吗?

还是说,要花枫的死亡?不、那种事情……

“我不知道。”

梓川枫茫然地呢喃间,眼角不禁浮现出泪花。

梓川咲太下意识看来,不禁有些恍惚……枫上一次哭,好像还是自己给她取名字的时候?

“没错,我不知道。”

旁边的白影摸出手机,温和地说道:“不讲道理的选择,两个都不好的选择,没有选择的选择,答案永远是我不知道……这种事情是没有答案的,任何人给你的也不是你的答案,因为你还没有回答,因为你不知道——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拥抱无知与迷茫的自己,带着不知道的心情,历经挣扎、悲伤、痛苦、喜悦、彷徨与迷茫,努力成为一个答案。”

“他人的死亡会为你的生命赋予意义,你的死亡会为他人的生命赋予意义,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是、是啊……不是一个人……”

梓川枫张张嘴,困意不禁涌上心头,那种模模糊糊的预感涌上心头,她伸手抓住梓川咲太的手掌,努力抬起沾着泪花的睫毛,轻轻说道:“哥哥……枫好像要不行了……”

梓川咲太张张嘴,这是第一次妹妹直接对他倾诉,但他没办法回答什么,只能用力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声音微颤:“你说。”

“不能伤心。”

“好。”

“不能讨厌花枫。”

“我怎么会讨厌自己的妹妹。”

“不能太辛苦地打工……”

“嗯,回头我就炒了老板。”

“让妈妈好起来,不能讨厌爸爸……”

“我知道的。”

“还、还有……我还有个贪心的想法……”

“你说。”

梓川枫的双眼轻轻合上,声音模糊地说道:“不要……忘记枫哦……”

一片黑暗突然地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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