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遥送人间又一秋 第25章 锦瑟
我站起身来,走了几步之后停下,又走回来坐上安全桩。
再写一首吧,挑战一下当年爱写的律诗。
后来我就不喜欢写律诗了,字太多,对仗太严苛,平仄不好随心所欲,还非得压平韵。
这饺子包起来麻烦,实在是为难我这个懒人。
嘶——呼……
麻烦,要求对仗很麻烦,如果用典的话能简单些,但查找合适的典故很麻烦,真是佩服古人的记忆力……还好现在手机网络发达,无论是查近义词还是查典故,都比学生时代硬想要简单得多。
嗯?非要说的话,古人的诗词放到现在,未尝不是一种典故,尤其是各种高中生必修古诗词,简直是典故中的典故——高考要考的哦。
什么登高对怀古,什么李白对杜甫,岂不是手到擒来?
最近还流行回旋镖,网上都说是回旋镖元年,如果借用高中古诗词来写的话,更能凸显出回旋镖的感觉吧?
我想出办法,开始检索高中必修古诗词,三两眼看过去,寻找平仄合适的诗词名和作者名,最好是表达点感伤缅怀的情绪。
《锦瑟》
唐·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玉暖日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不需要去思考回答作者表达了什么感情了,都是自己的感情。
当年读的是送分题,现在读的是送命题。
真不愧是回旋镖纪年。
我掐灭烟头,捧着手机发呆,时而点动几下,时而滑动几下,每一次手指触碰屏幕,都像是在触碰过去。
时光化作坚不可摧的屏幕,演绎出那些真真假假的回忆,哪怕迫切到想要愤怒地一拳,也触碰不到屏幕里的东西,到手的只有一片零碎狼藉。
是啊,那些诗人为什么总是感情丰富,留下一片片诗词文章,让人背得痛不欲生呢?
诗人词人文人,他们不是传说,不是童话,不是小说,不是故事,而是活生生,存在过的人。
会看到锦瑟上有多少根弦,就联想自己已经度过多少年华,会因人生如梦,无常无踪而喟叹,会对曾经的一时轻狂错误而后悔,会想起那些美好的事,美好的人,美好的点点滴滴,会在要追忆这些往日心情之时,发现当时都已经模糊不清,只能惆怅迷惘,一声叹。
我啊,哪怕再见又能如何呢?
要多少悲欢喜怒,花月风霜,才能凑出十年的时光?
既没有在她身旁,也不过寥寥过往,何以将彼此续上?
不过,心中还是如此徘徊怅惘。
得意失意年华去,悲欢苦乐谁由己?
古今共月寄心事,遥向天涯忆别离。
古人今人,你我他人,本就是一样的人。
我写得很快,偏想写慢点,但心情,谁也控制不住。
悲欢喜怒,全然分明,谁都尝过味道,只是早已不愿说出,或藏着,或否定,或拒绝,或静默,兴许就忘了想起来。
我没有想去喜欢谁,应该喜欢谁,可以喜欢谁,就能喜欢谁的能力。
我喜欢的也许不是那个人,而是那片白月光,那段岁月,那些回忆。
但我只喜欢她,就喜欢她,还喜欢她,一直喜欢她。
父母告诉我如何长大,学校告诉我如何学习,社会告诉我如何生存,他人告诉我如何保持距离……
可惜,我还是一如年少,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去被一个人爱。
空余怀念,那便怀念,好过了无挂念。
【十年契阔远归程,六载春秋难觅痕。】
【有意寻踪推敲过,无心漫步逝波沉。】
【滴滴墨染多情客,卷卷诗名同路魂。】
【当日轻狂抛锦瑟,原来悲喜不由人。】
哈……原来悲喜不由人……
我真牛逼,哈哈。
我慢慢地舒了口气,抬头又看向前方通往学校的街道,好像没什么变化,也许过去了不少时间?
要不要给这首诗写个题目呢?自己没什么给诗词写题目的习惯啊……
后面是学校,我怔怔看着前方——街道,天空,行人,车辆,商家,红绿灯。
算了,算吧。
我大抵还是害怕的,怕岁月如刀,斩尽年少,命运落潮,徒留萧条。
点击屏幕将写好的诗保存起来,我撑起有些发麻的双腿站起来。
走了,走吧。
“喂——你……”
……
荧屏暗淡,缓缓上浮谢幕表。
观众们鸦雀无声,如梦初醒。
不是……那是……这是……但是……
艹!
导演是狗吧!在这里没了?!
不对,还有歌和曲子?
……
电影拍摄顺利结束,有的打算各回各家,有的打算趁机相互聚一聚,有的打算寻找时机,有的正在收拾器材道具……
校门外,白影还坐在安全桩上,安静地眺望街道。
校门内,雪之下雪乃遥遥眺望,心头很不确定,来回揣测,那究竟是白君本来就出神入化的演技,抑或是他在那个时候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他变回来了吗?
抑或……
害怕吗?雪之下雪乃。
怕人心易变,怕人世幻梦,怕终究一人,怕繁华谢后。
我……
“那个,雪之下同学……”
人群里,一个并不认识的男生忽然间站了出来,张开口似乎说了什么,但声音实在是太小,不仅让雪之下雪乃没听清,也让其他人没听见。
雪之下雪乃知道他说的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要说什么了。
这样的人大概不少吧,毕竟自己很可爱。
以前的话,自己大抵是不以为然的,既没有说出来过,也没有靠近来过,更没有交流对话过,不过是在自己身上瞥见一抹心动的剪影,然后将想象投入到那抹剪影里,塑造出一个喜欢的“雪之下雪乃”,偏见且傲慢。
然而,这也是喜欢,毕竟悲喜不由人。
“谢谢,还有……”
雪之下雪乃轻声道:“下一次,记得要大声一些。”
男生腼腆一笑,不好意思地转头躲入人群,被几个损友挤来挤去地调侃嘻哈,汇入那些青葱隽永的回忆。
下一次,祝你还能遇见喜欢的人,也能大声些,认真去爱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学会怎么爱,怎么被爱。
我该去爱我喜欢的那个人了。
若人心易变,我也在变。
若人世幻梦,同醒同眠。
若终究一人,念念一人。
若繁华谢后,正好不用观花,不用赏月,专心看他。
雪之下雪乃不做犹豫,转身向校外奔去。
“喂——你是萧云吗?”
白影如梦初醒。
爱是束缚吗?爱是自由吗?爱是恒久吗?爱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呢?
怎么去爱,怎么被爱,似乎无论萧云白影,都有些琢磨不清。
萧云似乎没有爱过,似乎没有被爱过,白影似乎被爱着,似乎去爱着。
爱是陪伴?
爱是故事?
爱是自由?
爱是节制?
爱是束缚?
爱是距离?
爱是时间?
爱是温柔?
爱是热闹?
爱是色色?
爱是金钱?
爱是结婚?
爱是相爱?
爱是花言巧语?
爱是真心可鉴?
喂,萧云啊,你还爱那个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人吗?
当然,因为我的爱是她。
她?那甚至不是人,是你的少年青春,是你的一时悸动,是你的单方面记忆,是你数十年来的雕琢,是你牢记一生却从未说出口的沉默。
没错,她点缀着我的回忆,她陪伴着我度过苦难,她是我混乱矛盾的内心里恒定的事物,她随着我走过生老病死的岁月,她是我永眠时还能温柔惦念的花朵,我很幸运。
确实很幸运啊,再见了,少年。
爱一辈子这种事情,很简单不是吗?再见。
是啊,爱是她,真是简单。
白影能感觉到,自己的替身发生了某种变化,苍白或许变成了雪一般的洁白,那相互交织的命运项圈已然消失不见。
替身?Link Fate?链接彼此的命运?
已经不需要了。
爱可是比命运更顽固的东西啊。
白影快步走向站在原地,似是等待自己回答的雪之下雪乃。
少女的目光格外执着,还是那个倔强不认输的家伙。
真是……苦苦思索,不断自辩,求证归因,都不如她这么喊一声。
“勇者,我是你的白君。”
白影回应得普普通通,甚至感觉她可爱得过分,都不好意思看太久。
绷紧的容颜如昙花绽放,执着的目光似冰雪消融。
雪之下雪乃有些按捺不住,忽然张开手,她想扑进对方怀里,很想很想……
白影伸出手,捧住雪之下雪乃的脸颊,他想狠狠亲这个说喜欢的嘴唇,很想很想……
一人作大鹏展翅,一人作捧雪饮冰。
两人面面相觑……先抱,还是先亲亲?
先亲!白影低头。
先抱!雪之下雪乃合手。
不管了!一起来!
嘴唇触碰,舌齿相依,说话都嫌弃浪费光阴,空损年华。
校门边一大群人盯着看,看着看着,雪之下雪乃和白影好像都还没反应过来。
很快,白影反应过来了,直接将雪之下雪乃一把抱起转圈圈。
“勇者!我喜欢你!”
“我也是啊——”
“勇者!!我好喜欢你!!”
“我也是啊——!”
“勇者!!!我超级喜欢你!!!”
“我也是……呀——!!”
“嗷——!!!”
悲鸣,骚乱,挣扎,无果,将脑袋埋下去当鸵鸟,顺便使出了掐死男朋友的劲儿,狠狠捏他脸皮。
“他们这是突然之间干什么呢?”丰滨和花纳闷道,“再怎么急,就在外面?就这样小雪之下还说我呢。”
“不懂哩。”安洁莉娜魂游天外,尽享总导演之福气,“拍摄技巧?分镜解构?精准抓拍?放大缩小?哦哦——年师傅,冲天师傅,我没悟哩……”
“唉,有辱家风,成何体统。”
雪之下阳乃啧啧摇头:“把一句我爱你写成百万字的书,再把百万字的书写成一句我爱你,这种事情来回折腾,还能乐此不疲,一遍又一遍,雪乃酱和混球真是够酸的。”
“别扭对文青?”樱岛麻衣托腮想了想,“确实挺让人酸溜溜的,但换自己上就不是这种爱了,还挺让人羡慕,后悔自己太成熟呢。”
“哼哼~回头一定要告雪乃酱一状,还想挟父母以令小阳乃?我看马上就要攻守易势咯。”
雪之下阳乃招呼一声:“导演!和花酱,粉红蓝黄!来来来!干脆趁着天气好,就把片尾曲录了吧!”
“是结束乐队!不是粉红蓝黄啦!阳乃姐!”
“哈哈~那么准备了!”
雪之下阳乃轻轻拨动吉他,遥望着校园风光,脑海里想起的是真真假假,你来我往,似虚还真,未尽未完的时光。
丰滨和花和樱岛麻衣一起开口唱了起来。
一个声音清澈开朗,不做他想。
一个声音磁性沧桑,如诉衷肠。
歌声与悠扬的曲调,在电影院里飘荡,勾起往昔那些惆怅,勾起人们宁愿沉默的过往。
谢幕表缓缓上浮,似倒流的时光。
……
春风遇年少,摘去故说愁。
笑唱长亭古道,芳草斜阳柔。
别去风急雨骤,回首方知人旧。
惟有月同舟。
多少古今事,离恨付江流。
勤餐饭,莫贪久,忘愤忧。
不应有恨,当年锦瑟声满楼。
缺字只知添酒,断韵喜栽杨柳。
梦里少年游。
醒却古今事,偏爱人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