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心头一动,明白他是出于好意提醒。
老卡特那顿饭吃得心惊胆战,但他话中的意图我已领会,无非是要我这加拿大来的外乡人表个态,以免他们疑心我信奉北方的理念。
奴隶市场我早已想去,却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如今有乔伊引路,正好借此机会做个见证,回去后在卡特那帮人面前也有个交代。
我谢过他,关上店门,拿起帽子,随他出门。
乔伊走在前头,我隔着几步跟随,不敢靠得太近。
我们到达时,奴隶市场就在码头边不远处,一座大木棚,棚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里头混杂着汗味、牲口臭和海风的咸腥,喧闹声远远便能听见。
棚内人头攒动,有身着呢料的种植园主,也有衣衫褴褛的穷白人,皆目光炯炯地盯着场中央被铁链拴着的黑奴,如同挑选牲口一般。
那些黑奴,无论男女,皮肤皆晒得发亮,汗水顺着脸颊流淌。
这场拍卖出售的全是干重活的壮劳力,个个身强体壮,都是上等货色。
拍卖人高声吆喝,先让黑奴展示本领。
一个高大的黑人被推上前,递给他一把斧子,他闷声不响地劈了几下木头,力道精准,棚内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我学着旁人的样子,走近几步,拍了拍他的胳膊,硬如磐石,又在他背上敲了两下,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旁人见我这般举动,并未起疑。
接着上台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黑女,皮肤黝黑发亮。
拍卖人说她擅长纺棉,当场递给她纺锤,她手脚麻利地转了几圈。
我走上前,模仿他人的动作,拍了拍她的肩膀,捏了捏她的胳膊,随后喊出“700美元”,心中却感到一阵压抑。
拍卖人随后推上来一个瘦长的黑小伙,二十出头,声称他会修马鞍,还懂木匠活。
我走过去,拍了他的胸口,又在他腿上打了一下,见他紧握拳头忍着,低头不语。
我随口报出“900美元”,旁人将价格抬到1100美元,我未再跟进,退回到乔伊身边。
这场拍卖持续了半日,我和乔伊未能挤到前排,只能在棚边观看。
乔伊低声说道:“你喊了几次价,已经很够意思了,回去我跟那帮牛仔们说说,他们应该会放心。”我点了点头,但内心沉重如压巨石。
棚内铁链声、喊价声交织在一起,那瘦黑小伙最终以1000美元成交,黑女被拍到850美元,而高个黑人则被一位种植园主以1200美元买下。
太阳西斜,拍卖结束,我们俩往回走。
乔伊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成了,你这趟没白来。”我向他道谢,嘴上应承,心里却波澜起伏。
几天后,乔伊再次来到店里找我。
他靠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一袋我前几天卖给他的烟草,咧嘴一笑道:“老卡特先生的朋友听说了你在市场上的表现,都觉得你是个可靠的人。他们说你这态度,绝不像是北方那些废奴主义者。老卡特先生还让我带句话,说如果你真想买个黑奴,他可以帮你挑个便宜又好使的。”听到这话,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连忙向乔伊道谢,又递给他一小包新到的胡椒,作为他跑腿的酬谢。
渐渐地,只要生意闲暇,我便会留意报纸上的黑奴拍卖广告,感兴趣的就去看一看。
广告中描述女黑奴懒散野蛮,需常以鞭子驱使才能干田里的重活和生育,还称她们天生放荡,爱挑逗男人,稍不留神便会搅乱白人家庭。
至于混血女奴,广告更是极尽渲染之能事,夸她们肤白貌美,既像白人小姐般娇媚,又兼具黑女的热情,是家中侍候的绝佳人选,但需严加看管,以防逃跑去便宜了穷白人。
在奴隶市场中,我总是尽量压低帽檐,装作因阳光刺眼而需要遮阳的模样。
一个自称露西的30多岁黑白混血女人主动与我打招呼,她肤色浅棕,身材苗条且火辣。
见我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却对任何奴隶都未表现出购买兴趣,她便询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奴隶,表示可以为我介绍。
即便这次没有合适的,她承诺以后或在其他市场找到合适的也会为我打听和中介,但成交后她会收取一定好处。
她还提到,除了做奴隶经纪人,她在码头区经营一家小酒馆,欢迎我去光顾。
除了喝酒,后院还有几位姑娘可供选择,她妹妹佐伊管理着5名买来的女黑奴,充作妓女。
露西白天在奴隶市场做中介,晚上则与妹妹一同经营酒馆。
见我对行情不太了解,露西主动解释道:“在黑奴市场上,男奴隶肤色越深越值钱,肤色越浅价格越低。但如果有技能的混血男奴,如木匠、乐手、管家,因较为稀缺也颇受欢迎。这里的人们普遍认为,肤色越浅的人越聪明,奴隶越聪明越难管理。若长得像白人,不仅难管,还容易混入穷白人中,逃跑几率大增。至于女奴隶,肤色越浅价格越高,常被奴隶主买去做女佣,负责家务,还能兼任屋里伴侣。若长相出众,售价更可超过1000美元,这类女奴被称为‘花式姑娘’。”
这些信息我前所未闻,看来真得去照顾一下她家的生意以示感谢。
听到“花式姑娘”一词,我联想到在卡特家遇到的那个差点被我误认为是中国女人的黑白混血女奴,卡特先生也称她为“花式姑娘”。
我对“花式姑娘”的兴趣顿时被激发,于是试探性地询问露西小姐,手头约有500美元,能否买下一个“花式姑娘”。
露西小姐思索片刻后说:“500美元想买‘花式姑娘’基本不可能,起拍价至少800美元。但……并非完全无望。‘花式姑娘’因贵重且易逃跑,常被严加看管,还可能因白人女人的嫉妒而遭受更多虐待。一些难以忍受的会选择冒险逃跑,若被抓回,将面临残酷殴打,随后会被当作活不久的廉价货出售,通常是妓院会买下这类姑娘,让她们在死前尽量多接客赚钱。这种‘花式姑娘’的价格会降至200至500美元。”
有一天,我偶然看到一则黑奴拍卖广告,上面写着:著名奴隶经纪人即将出售萨凡纳罕见的珍品,难以置信的美丽,极为少见的金发花式姑娘。
怀着对这位金发花式姑娘的强烈好奇心,我再次踏入商业区的奴隶拍卖行。
这种地方难免让我回想起以前在西贡目睹法国人购买越南姑娘的情景,与眼前的一幕如出一辙。
这座不大的建筑内早已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烟味,令人作呕。
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谈,奴隶贩子和经纪人穿梭其间,竞相推销自己的“商品”,详细介绍奴隶的手艺和温顺品性。
拍卖台设在一个简陋的木板搭成的台子上,旁边站着一个留着油腻胡须的奴隶贩子,他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藤条,用以指点和“展示”奴隶。
首先拍卖的是几位黑人姑娘,她们被介绍为适合做普通女佣或裁缝。
这次前来的人们对她们反应冷淡,成交价均在700美元左右,显然她们只是作为陪衬,为拍卖暖场。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宣布:“各位先生,今天我们带来了一批顶级的‘花式姑娘’,肤色浅、模样俊俏,切勿错过这绝佳机会,非常适合家用,尤其是做屋里人,都是上等货色!”
随即,一个年轻的混血姑娘被带上拍卖台,她身着一条破旧但干净的棉布裙,肤色浅棕,眼睛深邃,头发简单地扎成辫子。
她低着头,双手紧握,显然极不情愿。
拍卖师高声介绍:“这位是玛丽,13岁,二分之一黑人血统,擅长缝纫,手艺一流,能制作礼服和衬衫,还能绣花!健康强壮,适合在家中伺候太太小姐们!起价800美元。”
几个种植园主懒洋洋地举手,最终以1000美元成交。一位带着妻子和孩子的中年男人买下了她,打算让她为妻子缝制新衣。
接下来是一位肤色更浅,像晒黑的白人的姑娘,眼睛淡褐色,卷发披散在肩上。
她被要求转一圈展示身形,引发人群中一阵低语。
拍卖师拍了拍手:“金姆,17岁,四分之一黑人血统,不仅擅长缝纫,还能烹饪,法式菜和南方菜都精通!模样标致,配得上任何庄园主的大宅!起价850美元。”
这次的竞争较为激烈,一位富商最终以1200美元将她买下,打算让她在家中卧室服务。
下一位姑娘肤色比金姆略深,眼睛明亮,身材纤细。她被要求抬起头,露出整齐的牙齿和柔和的面容。
拍卖师咧嘴一笑,挥了挥藤条:“安娜,15岁,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缝纫技艺无可挑剔,还会唱歌,嗓音甜美,能在晚会上为你们助兴!起价900美元。”
经过几轮激烈的叫价,她以1300美元被一位附近的种植园主买下,他看中了她的多才多艺,相信她在屋里也能为自己带来很多乐趣。
人群开始有些躁动,前几位“花式姑娘”的拍卖虽然顺利,但显然还未达到高潮。
拍卖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转身朝后台挥手,低声对助手说:“把那丫头带上来,咱们今天的重头戏要开始了。”
后台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瘦弱的身影被推上了台。
她赤着脚,穿着一件破旧却刻意剪裁得暴露的亚麻裙,裙摆短得露出小腿,肩带松垮,显得既可怜又引人注目。
她的金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蓝眼睛湿润,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带着几处尚未消退的鞭痕。
她一上台便低声哽咽,双手试图遮住身体,恐惧之情溢于言表。
拍卖师故意放慢语速,用戏剧化的嗓音喊道:“各位先生,睁大眼睛瞧瞧!这可是稀世珍宝,黑人血统淡得只有八分之一,模样宛如法国南方的小姐,金发蓝眼,白得赛过大理石雕像!她叫斯蒂芬妮,18岁,身段娇小如柳,身高只有5英尺1英寸,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她会弹钢琴,曲子甜得能融化你们的心,再跳起舞来——”他顿了顿,狡黠一笑,“就像巴黎来的芭蕾仙子,屋里伺候人也有一手。”他用藤条轻点她的肩头,迫使她抬起头,露出那张惹人怜爱的小脸。
斯蒂芬妮被推上台后,台下人群议论纷纷。
一个满脸胡茬的白人富商高声喊道:“这丫头白得像我家小姐,嘿,你们莫不是拿个白人女人来糊弄我们?”人群哄笑,另有人附和:“对啊,这要是白人,州政府可不会放过你们!”
拍卖师不慌不忙,狡黠一笑,抓住斯蒂芬妮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对着台下展示:“诸位瞧仔细了!这鼻梁稍宽而矮,嘴唇略厚,还有这发根,微卷带点硬,哪家白人小姐有这模样?她妈妈是黑白混血的女奴,血统清清楚楚,新奥尔良来的合法黑奴,绝无差错!”
台下议论声渐渐平息,有人点头认同,有人仍心存疑虑。
这时,一个举止傲慢的白人少爷质疑道:“即便是混血的女奴,我家也有几个,她们要么是黑发,要么是棕发,从未见过金发的黑奴。恐怕这只是你们为了追求新奇而故意染色的吧!”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议论纷纷,为了平息质疑,拍卖师撩起了斯蒂芬妮的裙子转个圈,露出裙下的金色阴毛,再让洋女转过身,让众人仔细看看她的发根,都是一样的浅金色,毫无染过的痕迹,台下人都惊叹称奇。
这一番如同检查花瓶一样的仔细查看,让台上被卖的洋女感到十分羞耻,斯蒂芬妮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哭声细腻如小猫呜咽,低柔得让人心痒,台下几个男人不自觉凑近。
她试图缩回角落,拍卖师却抓住她纤细的手臂,拉到台中央,低声威胁:“哭得再动听点,别停!”他知道,这柔弱无助的模样,最能勾起买家的怜惜与欲望,抬高价码。
台下顿时沸腾。
一个肥胖的种植园主眯起眼睛道:“这丫头白得像我家瓷器,多少钱我都愿意出!”旁边的棉花投机商低声窃语:“那哭相,活脱脱像个天使,买回去肯定能赚大钱。”几个年轻男人吹起口哨,气氛愈发狂热。
目睹台上的洋女遭受如此欺辱,我不禁心生怜悯,想起在国内也曾见过富商一掷千金买有名的瘦马回家做妾,也不过就是看看手、看看脸、看看步态罢了,哪有这般让买家随意摆弄的。
我给夫人买使唤丫头时,更是连面都没见过,稍微打听一下,就直接通过人牙子付钱领回家。
此刻,我一面不忍再看这洋女被人惊吓、羞辱的可怜模样,一面又觉得目光难以从她身上移开,想要贪婪地多看她一会儿。
为了证明她的价值,拍卖师让人搬来一台破旧的便携钢琴,命令她弹奏。
她颤抖着坐下,手指触键,弹出一段南方小调。
尽管音色因惊惧而略显颤抖,却透着贵族般的柔美。
哭声融入乐音,台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一个满脸黑胡须、粗野如李逵的乡绅约翰逊走上前,像验牲口般掰开她粉嫩的小嘴,露出整齐乳白的牙齿,又捏了捏她纤细的腰肢和柔软的腿,点头咂嘴:“真是个尤物,我要定了,多少钱都出!”他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我注意到斯蒂芬妮投来哀求的眼神,那双蓝眼里满是恐惧,她显然对约翰逊怕得要命,似乎盼着我能救她。
然而,我今日只是来看热闹,手头银子不够,只能干瞪眼。
起价定在1000美元,拍卖师高喊:“这样的尤物,错过再无第二回!”
一位南卡罗来纳的种植园主加到1200美元,咧嘴道:“她配得上我家客厅!”
一个新奥尔良的酒商喊出1300美元:“让她在酒馆弹琴,客人都得醉了!”
约翰逊再次举手,声如雷震:“1500美元!”人群顿时静了下来,无人再争。
拍卖师敲下木槌:“1500美元,成交!恭喜这位先生,带走萨凡纳的珍珠!”斯蒂芬妮被拖下台时仍在啜泣,泪水滴在地上。
约翰逊用手杖敲了敲她的腿,她拖着铁镣踉跄跟上,金发在身后摇曳,那娇弱的身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双腿因羞耻与恐惧几乎瘫软。
这位白得像欧洲贵女的姑娘,以1500美元的价格被卖出,她的泪水和羞辱无人怜惜。
从此以后,我常会去露西小姐的酒馆喝一杯,顺便打听斯蒂芬妮的下落,希望这位好姑娘能有好命运。
她肤色白皙如江南仕女,泪眼宛如梨花带雨,金发蓝眼又似西域胡姬,令人目不转睛。
约翰逊那粗莽之人怎配得上她?
我虽囊中羞涩,心中却波澜起伏,这丫头若落入禽兽之手,恐怕红颜薄命,若我有钱,定要助她一臂之力。
露西似乎对斯蒂芬妮并不陌生,与我攀谈道:“那个金发的花式姑娘确实令人印象深刻,过目难忘,十分稀有。要是在新奥尔良,2000美元都能卖上。我记得她13岁被人买走做屋里女仆时,我就见过她。这几年她被卖了好几次,但都没生孩子。她自己说过有时感到腹痛,可能是有的主人把她身子搞坏了。有个新奥尔良的庄园主因看她模样好,还让家中的白人女仆教她弹钢琴,虽只会几个简单的南方短曲,也足以在宴客时炫耀。后来那庄园主投机赔了,就把她抵押了。听别的奴隶贩子说,她被从内陆种植园带来之前,她的白人主人,也就是她爸爸,因急于还债,在她13岁时以800美元卖给了一个奴隶贩子。她妈妈也是个黑白混血的花式姑娘,曾在白人主人那得宠,但当时已30岁,身体虚弱干不了活。一直嫉妒她妈妈的白人夫人,在斯蒂芬妮要被债主带走那天,当着她的面,将她妈妈鞭打致死,还对斯蒂芬妮轻蔑地说:‘没用的奴隶就会这样。’亲妈的血溅了斯蒂芬妮一身,可她连去抱抱她妈妈的尸体都不敢,就被奴隶贩子强行拉走了。”
我听后感到极为震撼,想起在中国,虽然偶尔也有主子老爷会打死奴婢,但因朝廷法度,打死贱民也会被仗责和流放,甚至绞监候,往往都会为了避免惩罚而假装意外,给家属赔上一大笔钱,哪有这样公开打死人还嚣张嘲讽家属的。
想到这,我不禁声音大了些,对露西说道:“她为什么不去报官呢?就算那个女主人不被仗责和流放,也得为了假装意外赔不少钱,足够她安葬她妈妈再赎身了才对。”
露西听完后,露出完全没听懂的表情:“报官?白人主人还会受罚?这是什么意思?你杀了自己家的牛羊,摔了自家瓶罐还违法吗?”
我一愣,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冲动失言了,毕竟这里是美国南方,与国内规矩大不相同。连忙向露西致歉,称刚才口误了。
这时,佐伊一边擦拭着盘子,一边凑过来加入谈话,说道:“你是加拿大人,没见过这种事罢了。其实这也不足为奇。除了年迈的工匠可以带着年轻的奴隶,其他的奴隶若是干不动了,难道主人还会白白养着他们吗?”
佐伊放下盘子,拉过一个黑白混血的女人给我看,对我说:“你看这个如何,也是个黑白混血的花式姑娘,叫玛丽,26岁风韵犹存,屁股和乳房还挺紧实,以前是我这女奴里的头牌,自从生了几个孩子身材粗了,许久没人点她了,只在酒吧做招待,要不你拿她先凑合一下。”
我看了一眼玛丽,她拥有浅棕色的皮肤和栗色的头发,容貌也算得上端正。
然而,眼角和额头上的细微皱纹透露出一丝疲态。
她温顺地低着头,用余光偷偷地打量着我。
我向佐伊示意,让她先不要轻举妄动。
露西对佐伊微微一笑,调侃道:“这位先生见识过高等货色,自然对这样的中档货色提不起兴趣了。”
玛丽显得欲言又止,声音颤抖地对露西说:“主人,我能说几句话吗?”
露西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玛丽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们提到的这个斯蒂芬妮,我和她曾在同一个种植园里生活。我比她年长,也比她更早被卖掉。我们以前曾相处过,我待她就像亲姐姐一样。我的黑奴母亲曾说,我可能是她和白人监工所生,而斯蒂芬妮则是庄园里的白人主子与黑白混血女奴所生的孩子。”
玛丽停顿了一下观察我们的反应,确定没人阻止她后继续说:“她以前和我一样,总是看到亲妈在自己眼前被主人殴打和强奸,主人觉得打小孩,小孩受不了,就打妈妈,让孩子在旁边看着。她爸爸,也就是我们的白人主人,时常把他和女奴生的混血女儿拉到屋里,从中选一个跟他上床。斯蒂芬妮也一样,其他的混血姑娘在旁边看着,好好学着。如果拒绝和主人做那事,就会被毒打一顿。那个白人庄园主娶了一个穷白人女人,那个白人女主人也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斯蒂芬妮从小要光着身子去服务那个女主人和她的孩子,每天被他们打骂,稍微有反抗都会被毒打。那个女人的孩子总是在斯蒂芬妮身上摸来摸去,她要是让自己的手碰到乳房和两腿之间,也会被打,因为女奴的身子是主人的,不是自己的,只能用来让主人享乐,自己不能碰。”
露西补充说:“斯蒂芬妮被她白人爸爸强奸过这种事并不少见,奴隶市场上的混血姑娘一半左右都有这种经历。”
我听完之后,内心更是震撼不已。
这种父女乱伦的行为在中国简直是闻所未闻。
如此悖逆人伦,即便是非亲生女儿,而是继室所带之女,依据朝廷法度,也会被打入死牢,处以极刑。
朝廷素来重视维护三纲五常,绝不会姑息此类悖逆人伦之行径。
然而在美国南方,此等事竟成寻常。
回想我曾多次远渡重洋,与白人交往颇多,却从未目睹如此野蛮之举。
如今对斯蒂芬妮,我满怀同情,未能将她从困境中解救,实在令我深感愧疚。
在露西的酒馆喝酒时,我每周能看到至少有1天,露西小姐和她妹妹佐伊小姐,会合力对她们手里的女黑奴妓女进行鞭打。
露西小姐察觉我正在旁观后向我解释道:“先生,你应该能理解,如果这些贱人不愿意和客人上床,耽误了我赚钱的话,我只能如此,让她们明白自己的身份,提高她们的服从性。”
我想起亨利对我说的话,这些女黑奴看我确实和看露西姐妹用的是同一种眼神,因此我没有对此表示任何不满,冷漠视之继续喝酒。
但我从来没见过玛丽挨打,玛丽说她受客人欢迎时也常因客人不满被打,自从没客人要她,露西主子也懒得打她,常说嫌她没用,要把她卖了。
露西姐妹在忙着打女黑奴时,就会安排她们的孩子出来照顾客人。
露西告诉我是她们姐妹和附近庄园主的私生子,现在这几个孩子的父亲还会每月招她们去两三次,好换换口味。
我无法忘记斯蒂芬妮,她的模样俊美,超越了我所见过的所有中外女人。
然而,她的身份却如此卑微,若能将她买来陪伴我,真不知这夜晚会有多么惬意。
回想我在孟买与东印度公司人员交往时,也曾见过不少公司员工带来的白人女眷,她们个个高傲冷漠,对我视而不见,仿佛我连碰她们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为何这洋妞就不能被我们中国人触碰?
她又不会少块肉。
然而,令我惊喜的是,一位金发洋妞竟用眼神暗示我买下她,那一刻我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只可惜我刚到此地,积蓄有限,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她被他人买走。
她的身世如此凄凉,若是我,定会将她捧在手心,如珍宝般呵护。
这蛮夷买卖奴隶的习俗实在野蛮至极,令我难以直视,但入乡随俗,只要我能对她好,也就罢了。
自从来到美国,从春到夏,我每日小心翼翼地陪着白人客人,精神压抑,心情紧张,整日郁郁寡欢,长夜难眠。
此时,我总会想起斯蒂芬妮那丫头,可惜啊,可惜。
想起约翰逊那个家伙,望之就不像个好人,一脸横肉的凶恶之徒。
听说露西小姐曾提到,他整日骄奢淫逸,胸无点墨,家中偌大的产业,他只会骑马游猎,终日酗酒不醒。
像花一样的闺女若落在他手里,恐怕也会被毁掉。
最近传闻他酒后骑马打猎,结果从马上摔下,还因手枪走火打伤了自己,需修养3至5个月才能康复。
大约在斯蒂芬妮被卖掉一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店里算账,突然见露西小姐神情慌张地跑进来,对我说:“先生,你还记得斯蒂芬妮吗?你一直向我打听的。”
我先将手头的账目记录清楚,暂且放下手中的工作。
露西小姐显得非常急切,继续说道:“在霍尔维,斯蒂芬妮被出售了,你赶快租辆马车去,应该不贵,但可能有人恶意抬价,你会嫌弃她吗?”
我立刻锁好店门,握住露西的手表示感谢,并察觉到她说话如此急促,是因为急着跑来通知我,而且她想确认这么做是否值得,所以问我是否嫌弃斯蒂芬妮。
根据露西小姐之前的说法,斯蒂芬妮短期内被二次出售,肯定是因为逃跑被抓回,而且身体状况可能不乐观,寿命恐怕也支撑不了几年。
此时已来不及多想,我赶到码头找到一辆出租马车,车夫欧文是个黑白混血儿,他以前常在帮我搬货时闲聊几句,我只要有需要总会优先租他的马车。
这次我对欧文说得也很简短:“霍尔维,要快。”欧文没有多问,立刻驾车前往。
我抵达霍尔维时,已是午后时分,天气有些阴沉。
拍卖台设于旅店前的台阶上,周围聚集了数十名当地人,多是小种植园主和穷困的白人自耕农,我也低调地混入其中。
奴隶贩子手持皮鞭,对人群高喊:“各位,今天的奴隶可是稀世之宝!看看这模样,值不值你们自己掂量,她叫斯蒂芬妮,18岁。”
旁边传来微弱的挣扎声,一个瘦弱的身影被推上了台。
金发披散在肩头,蓝眼半睁半闭,蒙着一层疲惫的雾气,雪白如大理石的皮肤上布满了淤青和鞭痕,但脸庞依然娇美无损。
她身着一件破烂的麻裙,裙摆撕裂,露出纤细的小腿,双腿颤抖,几乎要瘫倒。
奴隶贩子抓住她的左臂,粗暴地拉直,露出外侧鲜红的烙印“R”。
她低声抽泣,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回想起露西在酒馆提到的,Runaway,这是逃跑者的标记,烙上此印者多被主人抛弃,再逃便是死罪。
奴隶贩子一把扯下她的麻裙,扔到台下,露出她赤裸的身体。
她的皮肤白得透明如瓷,却满是伤痕,背上鞭痕纵横,渗出鲜血,手臂和腿上青紫斑驳,胸部和臀部的曲线几乎消失。
左臂上的“R”烙印刺目,宛如耻辱的徽章。
奴隶贩子用鞭柄点她的肩,命令道:“走两步,别磨蹭!”斯蒂芬妮踉跄迈步,脚下一滑,几乎瘫倒在地,每一步都虚弱无力,却因纤弱更显楚楚可怜。
她右手遮胸,左臂烙印暴露,哭声低柔如猫儿的呜咽,令人心碎。
奴隶贩子咧嘴一笑:“瞧这丫头,金发蓝眼,白得像巴黎瓷娃娃,哪里找第二个?以前在大市场可是顶尖的尤物!会弹琴跳舞,模样俊俏,最擅屋里伺候!”他指着烙印挤眉弄眼:“没错,她逃过一回,被我同伙抓回教训,这‘R’是记号,买回去养养,准是宝贝!瞧她柔得像水,屋里使唤再妙不过。”
斯蒂芬妮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地,脸色苍白如纸,唇干欲裂,呼吸急促,背上的鞭伤感染,微微发红。
毒打虽未毁容,却让她虚弱不堪,金发沾尘,蓝眼里泪光闪烁,如风中折柳,透着无尽的绝望。
台下议论纷纷,无人急于出价。一小种植园主盯着烙印,皱眉道:“逃过一次,谁担保不跑?半死不活,能干啥?”
几个年轻男人盯着她的裸体,低声调笑:“哭得像天使,可惜烙了记号。”
一老农摇头:“这丫头活不过秋天,白扔钱。”烙印和虚弱让买家迟疑,她的柔弱虽动人,风险却难以掩盖。
奴隶贩子不甘心地推搡斯蒂芬妮:“走几步,证明你值钱!”斯蒂芬妮勉强走了几步,站立不稳,瘫坐下来,低声呜咽,泪滴落在木台上,如梨花带雨,凄美得令人屏息。
奴隶贩子骂道:“废物!”转而对人群喊道:“别看她现在这样,养好了值大钱,以前给好几个主子当过屋里人!”
起价300美元,奴隶贩子喊道:“这么个稀罕货,300起,便宜你们了!”
一个粗鲁的男人懒洋洋举手:“310,赌她能活。”
此外就只有几个妓院的老板娘在缓慢的抬价,互相讨论能不能在她死前把这笔钱赚回来,得1天起码接几个客人才合适,这些声音让我感到格外刺耳。
烙印“R”和她的虚弱状态吓退了大多数人。
奴隶贩子见状不悦,又抽了斯蒂芬妮几鞭子以泄愤。
我实在不忍再看下去,心中一横,喊出了“500美元”。
奴隶贩子看到我时愣了一下,见台下还有迪克西准备抬价,便赶紧用木槌敲击旁边的木栅栏,突然放大声音宣布:“好,500美元,售与这位先生。”
台下人群顿时嘘声四起,几个乡下的迪克西扭头望向我,纷纷嘀咕不已。
还有几人一边猛吸着烟,火星直冒,一边大声叫骂:“这个红番哪里来的资格和钱买奴隶?”
另几个人讥讽道:“兴许是给英国佬跑腿的印第安土狗吧!滚回去给英国人舔皮鞋吧。”
趁着他们说话的空档,我快步走近斯蒂芬妮。
她穿着一件磨破、泛黄的破旧裙子,跪坐在地上,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既像是在保护自己,又像是在遮羞。
手指无力地弯曲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她微微抬头望向我,眼神纯洁中透着一丝感激,又似乎在寻觅某种希望。
她的表情平静,麻木中隐含着对命运不公的隐忍。
我被她那可怜又可爱的模样深深触动,也许她的命运本不该是这样的。
我走上前,用披风裹住斯蒂芬妮,将她抱起。
她身轻如燕,在我怀里柔若无骨。
背后的低骂声不断,我全然当作耳旁风。
此时,我想起江湖故事中的侠义之士,他们常因怜悯那些沦落风尘或陷于卑贱的女子,而为其赎身或助其逃走,帮她们重获自由,甚至结为夫妻,如玉堂春、红拂女、辛瑶琴、梁红玉、蔡文姬等。
我虽不敢自比古代侠客,但见洋女斯蒂芬妮如此可怜,屡遭欺辱,也不禁热血上涌,做出了冲动之举。
奴隶贩子走上前,有些不悦地对我说:“这位先生先别急,要买奴隶,得证明你是自由人,还得有点身份,这是规矩。”
我放下斯蒂芬妮,将披风留给她遮羞。这个好姑娘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又不敢说话地低下头。
我故作严肃地拉了拉深色的呢子外套,轻轻擦拭着上面刻有英国海军王冠船锚图案的铜扣子。
这枚扣子是我出洋时在一艘洋船上捡到的,如今正好借此动作暗示我的英国背景。
我正声说道:“赞美天父,我是朗德·莫林,英国莎兰公司在加拿大的雇员,目前为老卡特先生效力。萨凡纳港口的马里诺先生可以为我作证。”
说罢,我取出两份公司工作证明文书。
卡特公司的那份是真实的,上面有伊莱·卡特先生的亲笔签名;而莎兰公司的那份则是伪造的,上面加盖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萝卜章。
奴隶贩子接过文书,与几个迪克西低声商议起来。
他们抬头审视我时,显然也留意到了我衣服上的铜质纽扣。
一个迪克西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对同伴说道:“看他这身衣服,确实是英国货。我曾听萨凡纳码头的水手提及,哈德逊湾有这种肤色浅白的人,想必是侍奉英国贵族的加拿大仆人。”
南方人大多依赖英国的棉花贸易,对英国人怀有敬畏之心。尽管我的长相颇为罕见,但既然我为英国人效力,他们也就不便再多加盘问。
几个迪克西恶狠狠地瞪了我几眼,掏出手枪在我面前比划,摆出一副武力威胁的架势。
此刻,我必须顶住压力,毫不怯懦地维持住体面。
凭借我的英国背景,我相信他们不敢轻易对我下手。
这几个迪克西见没有吓到我,自觉无趣,终究没有当场开枪。
他们只是恶狠狠地骂了几句:“红番狗也敢上这个道上来混?”随后便各自散去。
奴隶贩子把身份证明还给我,故意挑衅地高声说道:“奴隶交易必须一次性当场付清全款才行,而且必须是现金。”我听得出,他言外之意是质疑我有钱吗?
我翻遍全身,仅找到50美元,显然不够。
这段时间我的全部积蓄也不足700美元,不可能随身携带。
于是,我对奴隶贩子说:“我住在萨凡纳的东方商行,你应该听说过,离这里不远,不如跟我一起去取钱。”
这个奴隶贩子见我能拿出50美元,脸色立刻缓和了许多。
看来他认为50美元也不算少,足以证明我的经济实力。
他略显尴尬,面带微笑地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杰克,是这附近的奴隶猎人。这位先生,我相信你。这钱你先收好,这个姑娘我先押着。等到了地方,咱们再钱货两清。”
东方商行的门店虽不大,却陈列着各式远方进口的奢侈品。
卡特先生雇佣的牛仔们常在这一带巡视,他们出身穷白人,虽然也看不起非白人,但见卡特先生器重我,便也对我的店面格外关照,以保持与雇主卡特先生的一致。
每周末,我通常会邀请他们进店喝杯咖啡或点上斗烟,他们得了这份人情,自然很快与我们熟络起来,纷纷表示有他们在,萨凡纳无人敢动我。
顺利完成正式的买卖契约后,杰克主动提出要与我交个朋友。
见店内无人,杰克低声对我说:“我母亲是黑白混血的自由人,我是她与附近小庄园主的私生子。我外表能融入穷白人圈里,但小时候随母亲生活,没少受白人欺凌。那天追捕斯蒂芬妮和其他逃跑黑奴时,看到同伙殴打她,我心里不忍,却不敢出声,否则连我也难逃毒手。后来在关押她的期间,我常会私下给了她几个土豆,希望她不要在我手中丧命。拍卖时,见几个迪克西有意继续抬价,我便提前落锤,免得她落入他们手中。”
这番话让我颇感意外,没想到这位奴隶贩子竟有几分人性。
我与他攀谈几句,杰克又说道:“这次我少收你20美元,我先垫付给同伙。她伤势严重,需要医生治疗。你用这钱为她治病或买些食物滋补,别急于索求她的身体,她恐怕难以承受。”我正欲道谢,杰克留下钱款便匆匆离去。
杰克离开后,斯蒂芬妮抬起头望向我,那双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恐,她轻声问道:“先生,您不介意我曾逃跑过吗?”
她的声音柔和动听,我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悸动,低声回应:“哪会嫌弃,能拥有你是我莫大的福气。”
斯蒂芬妮低头微微一笑,继续说道:“约翰逊买下我的当天就占有了我,接连几晚不断地索求,几乎将我折磨得昏厥。后来他在骑马打猎时摔了下来,手枪走火打中了腿,疼得大声呼喊,鲜血染红了地面,家里忙于寻找医生。他的妻子玛莎对我怀恨在心,可我能怎么办?作为奴隶,我的身体本就属于主人。女主人玛莎的眼睛总是紧盯着我不放,仿佛要将我吃掉。约翰逊卧床后,她指责我勾引她的丈夫,不让我进屋,将我赶到牲口棚,逼迫我挑水劈柴。我并不会这些,手上磨出了泡,她还总是用鞭子抽打我,扬言要毁了我的容貌……她企图让我变丑,甚至希望我死去,但我还是挺了过来。”
我抚摸着下巴,问道:“因为一个善妒的女主人,所以你选择了逃跑?”
我不禁想起我的母亲,她当年也是一名婢女,被主子纳为妾室,在熬死了正房后掌管了内宅,颇具手腕,但斯蒂芬妮显然没有这样的命运。
她低下了头,声音愈发微弱:“那天,约翰逊主人家来了许多亲戚,院子里一片混乱。几个黑奴商议趁机逃跑,我也加入了他们。逃跑前,我偷了厨房的一大块面包,吃了才有力气翻越篱笆逃进树林。平时我总是饿得连走路都困难,觉得再不逃,我就会死在那里。然而,奴隶猎人追了上来,带着狗和枪,我跑不动,最终被抓回……他们对我施以鞭打,用烙铁烫我,说是给逃跑者的标记……”
她哽咽道:“我不想死,可我活不下去了。那个白人女主人说,别告诉老爷,直接卖了我,省得以后麻烦。”
斯蒂芬妮歪头打量我,试探道:“先生,你房子好漂亮,很有钱吧?他们说你是印第安人,又说你是英国人的仆人,你长得也跟白人主人不大一样……”她似想多问,又胆怯的闭嘴,眼里满是好奇。
我苦笑,怀念那笔失去的钱:“我哪有什么钱?一共600多美元,500买你了。我只是给白人做事罢了。”
我走近捧起她脸,赞叹道:“你太美了,真是太美了……你是我的,我最珍贵的东西。”她白皙如玉,金发蓝眼,模样柔媚,身高若按国内标准算还不到5尺,比我矮了一头还多,身材娇小,抱起来感觉轻盈。
我心跳加速,欲望涌起,我买她不就是为了这身子吗?
斯蒂芬妮害羞地别过头,低声道:“美有什么用?都说我像白人小姐,还不是被铁链锁着卖?”她感知到我炽热的目光,轻咬嘴唇,小声道:“先生想要我……我明白,可我怕……怕身子撑不住。”
我见斯蒂芬妮如此娇羞,心中侠义热血再次涌动。
买她的钱大半是我想买好洋枪而从国内多带的钱,花在她身上并不觉得多么心疼。
想起李太白有诗云:“千金散尽还复来。”于是对她说:“我不要你身子,你可以回家去了,让你家人给你许门亲事,从此以后过上正常生活,只逢年过节来看看我就好。”我本以为她只会千恩万谢一番,答应以后报答便自行离去。
然而,却见斯蒂芬妮突然面无血色,瘫坐在地,嘴里喃喃自语:“主人不要我了,要赶我走,我没用了,我要死了。”接着放声大哭。
我感到虽然心中一阵颤栗,却无法理解她为何如此反应,便打算出门找个人打听询问。
斯蒂芬妮见我要走,更加惊慌失措,全身颤抖不止。
正好杰克与欧文在街角交谈,我便招呼杰克进来询问缘由。
杰克听了我的决定后,显得难以置信,完全无法理解我的决定。
但当他再次确认我是从加拿大来的后,便叹了口气说:“你毕竟来自北境,不懂这南方的法律。斯蒂芬妮虽然长大后的外表与白人无异,但按照‘一滴血原则’,她母亲是黑白混血的奴隶,所以她一直被视为奴隶。如今在佐治亚州,若想解放一个黑奴,必须向佐治亚州议会呈报并获批准,且批准后必须立即离开佐治亚,否则会被当作逃奴对待。但这种手续,你作为一个外乡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办成。”
杰克走过去扶起斯蒂芬妮,对她说会劝说主人收留她,让她不要害怕。
斯蒂芬妮听后,稍微安心,哭声渐渐止住。
杰克把斯蒂芬妮拉到我身边,郑重地对我说:“她已经逃过一次,胳臂上的烙印是无法掩盖的。她若敢离开你身边,再被人抓住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不能买了她就不管她。”
我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没想到好不容易想做件好事却做不成。
杰克告辞后,斯蒂芬妮跪在我面前,恳求不要卖她。
我紧紧抱住她,安慰道:“不会了,不会再卖你。我会留着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手臂突然感到一沉,斯蒂芬妮晕倒在地,表情极为不自然。
我揭开裹着她的斗篷,发现她背上的鞭痕正渗出脓水,脸颊滚烫,低声呓语。
我轻触她的额头,有些烫手。
我将她抱到床上,让她趴下,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双手还被一条麻绳紧紧捆着。
我急忙割断绳子,紧握她的手,心中慌乱无措。
在萨凡纳,我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又因非白人身份,面临诸多无形的隔阂。
此刻,我能做些什么?
唯一能求助的只有老卡特先生了。
在萨凡纳,医生仅服务于中上层白人,这些白人医生往往自恃种族优越,不会屈尊为奴隶看病,除非是看在请他的白人绅士地位够高。
如今,要救斯蒂芬妮,别无他法。
我迅速穿好正装,快步赶往卡特庄园。
在庄园门口,我首次主动使用了老卡特先生赠予的徽章,顺利通过白人警卫,在一处庭院中找到了老卡特先生。
我稍作喘息,恳求道:“先生,我的人病了,高烧昏迷,求您帮忙找个医生。”
老卡特放下报纸,抬眼审视我,皱眉问道:“奴隶?”
我点头,低声答道:“500美元买来的,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他轻哼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权衡,随后眯起眼,带着几分揶揄道:“500美元?哼,这女奴有何特别之处,竟让你如此焦急?我倒想瞧瞧。”
我一愣,不知如何回应,只得低声道:“她很美,我还希望她能为我干活。”
老卡特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又叹道:“你倒是有些善心。我这些儿女,一个个不是游手好闲,就是眼高手低,没一个靠得住。南方如今连个能管事的人都难找,才不得不指望你这外来人。你既开了口,我便帮你一回。”
他起身唤来乔伊,低声吩咐几句,又转头对我说:“我让乔伊去请个医生,出诊费不便宜,你有钱付吗?”
我忙掏出口袋里的钱:“30美元够吗?”
老卡特看了一眼,摆手道:“罢了,看她对你这般要紧,我找个便宜些的便是。你回去等着,医生自会过去。哪天她好了,带过来让我瞧瞧。”
我深深一鞠躬,感激道:“先生大恩,容日后报之。”
他轻轻摆手,淡然一笑:“你的能力和忠诚,我都看在眼里。以后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还多着呢,好好守护你的宝贝吧。”
回到店里时,斯蒂芬妮已经开始不停地梦呓:“……别打我,……别卖我,……我饿,……好冷啊,……我会有用的,妈妈……妈妈……妈妈。”
我一边为斯蒂芬妮擦拭汗水,一边心中困惑不已,她究竟经历过怎样的生活?临终之际还在念叨这些。
不久,乔伊跑来告诉我,医生已经找到了。
他是个主要在港口区行医的穷白人,名叫海德,是在爱尔兰大饥荒时逃到这里的。
虽然他没有学过什么正规的医术,但曾给一位好医生当过仆人,治疗外伤颇为拿手,在萨凡纳的穷白人中有一定的信誉。
他的诊费是每次10美元,加急则需20美元。
我对他提供的帮助表示感谢。
说话间,我从他手里接过他快吸完的烟斗,从柜台里找出一个烟盒,将烟斗填满后再递给他,作为跑腿费。
乔伊一面说我太客气了,一面向我借火点烟。
他吸了几口后,又提起这位医生。
据他所知,海德家里孩子众多,逃到萨凡纳后,与妻子一连生了六七个孩子,日常生活开销十分紧张。
他又喜欢玩牌,经常将手中的钱输得一干二净,一家人的温饱都成问题,因此不得不接一些别人不愿接的活,偶尔也会给奴隶看病。
爱尔兰人社区的大多数居民认为,穷白人也是白人,不能因贫穷而失去优等白人的尊严,所以他们虽然认可海德的医术,却十分排斥他们一家,邻里间都在背后非议他们。
乔伊刚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提醒我。
他说,在来的路上遇到了码头工威廉,威廉托他转告我:“海德医生对英国人怀有很深的仇恨,如果你只说自己是梅蒂斯人,他可能会对你态度好一些。”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破旧却干净的中年白人,提着一个大布包走了进来。
他斜眼看了我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目光转向天花板,冷冷地说道:“就是你这条英国人养的看门狗请我来的吗?”
我赶紧上前,客气地解释自己并非英国人,而是梅蒂斯人,并恳请他为斯蒂芬妮诊治。
听我这么说,他的态度略有缓和,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只谈钱吧,你要的可是加急服务啊!”
我连忙递上25美元,礼貌地请他收下。
见到钱,这个爱尔兰人终于露出勉强接受的表情。
我带他走进后院,来到我房间中斯蒂芬妮的面前,然后自觉不便多言,退到一旁。
海德医生尽管态度傲慢,但他工作起来却十分认真,吩咐我去烧一壶热水,再准备一盆清水,其余的交给他即可。
我迅速照办,目前只能寄希望于这位医生靠谱,也希望斯蒂芬妮能挺过这一关。
海德医生仔细检查了斯蒂芬妮的鞭伤后,对手术器具进行了简单消毒,然后让我按住她的身体,以防她挣扎。
他用刀将女孩后背坏死的皮肉全部切除,再深入切了一点旁边的组织,以防残留。
随后,他认真地给伤口敷药并包扎妥当。
海德医生走出房间,对我叮嘱道:“接下来的10天都是危险期,尤其是前3到5天最为关键。她会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如果超过5天仍昏迷不醒,或伤口出现恶化,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我无能为力。到那时,你看怎么方便就怎么处理她的尸体,她现在生死概率各占一半。接下来的10天,我会在空闲时过来查看情况,为她换药和重新包扎。”
我自然对海德医生感激不尽,请他喝了杯咖啡再走。他走到门外时,轻声说了句:“想不到红番猩猩也有穿衣服装成人的时候。”
听罢,我不禁哑然失笑。
这些穷白人满脑子白人优等思想,真是荒谬至极。
以前在洋行办理洋务时,常听一位英国绅士辱骂他的爱尔兰仆人是“白色的非洲人”、“白色黑奴”。
我的南方富人客户谈及萨凡纳城的爱尔兰移民时,也总是充满嘲讽,视他们为“白色垃圾”、“白色废物”,并不将他们视作同类。
我在街上遇见他们,一个个生活境况与黑奴相差无几,做着同样的苦工,却常常对我趾高气扬,摆出一副白人老爷的架子。
海德医生离开后,一个人随即推门而入,询问我是否需要草药。
我一看,原来是常去的那家杂货铺店主朱莉,她是一位黑白混血姑娘。
由于她卖东西给我时,从不似其他白人那般恶意刁难,我很快成了她店铺的常客。
我迅速掏出50美分递给她,以示对她的好意的感激。
朱莉接过钱,略显尴尬地说:“这太多了。”
我心中疑惑,朱莉是如何得知我这有病人的?
转念一想,或许是欧文告诉她的。
在萨凡纳,黑白混血的自由人少,职业分布又杂,难以遇到合适的人。
听闻欧文与朱莉现今私下同居,却不敢公开结婚,真是奇怪的关系。
朱莉并未立即离开,担心我不懂草药的用法,坚持帮我熬煮好,并强行给斯蒂芬妮灌下,希望能略微提升她的生还几率。
由于缺乏正规医生的救治,也无法学习系统的医术,这里的黑奴和混血人一旦生病或受伤,只能自行寻找各种土方法治疗,易得的草药因此盛行,治疗效果全凭经验和猜测。
望着昏迷不醒的斯蒂芬妮,朱莉似乎动了恻隐之情,向我述说起去年的雨中哭泣事件。
1859年3月,在萨凡纳附近的赛马场,一次性拍卖了400多名奴隶,其中十几名混血女奴尤为可怜。
当时朱莉也在场,目睹她们瑟瑟发抖,哭泣或反抗只会招致鞭打。
买家们近距离检查她们,捏手臂、翻看牙齿、触摸脸颊和头发,评估其健康与容貌。
有的混血女奴被要求走几步或转圈,甚至脱去衣服以展示身材。
其中一名女奴肤白如牛奶,拥有金棕色卷发,拍卖师特别强调她适合室内服务。
想必斯蒂芬妮也有类似的遭遇,朱莉希望我能对斯蒂芬妮好一些。
朱莉眼中泛起怜悯,又低声说道:“先生,码头来的人常提起一个女奴的故事,名叫伊莉莎,她抱着孩子,光脚踏过结冰的俄亥俄河,成功逃脱了猎奴人的追捕,获得了自由。”
朱莉微微苦笑,摇了摇头,“斯蒂芬妮也有这胆量,可惜没有这等好运。那些故事听起来动人,现实中,漂亮又虚弱的姑娘,能有几人真的逃出去?”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娃娃,塞到我手中,低头道:“把这个给姑娘吧,希望能对她有所安慰。”并表示有空会再来看望这个姑娘
朱莉匆匆离去,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单薄。
我握着布娃娃,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伊莉莎的故事,洋行里遇到的英国商人也曾提及,那是美国北方人里流行的传奇,在南方提及却是一种禁忌。
到了傍晚我无心吃饭,收拾一下关了店铺,到附近教堂参加祈祷活动。
自从学了洋务,我的胸前便常挂一个铜的十字架,这是我在巴达维亚时遇到的一个荷兰传教士送的。
后来我在锡兰跟一个英国的传教士学了几句英语祈祷词。
卡特先生告诫我如何伪装身份后,我更是每天小心带着,片刻也不敢离身。
这洋人都信基督教,我若不假装也信,不好和他们说话。
但要说起教义,我是完全不懂。
以前也常嘲笑这洋人,拜个被钉死的、连自己都保佑不了的人,他能保佑谁?
到了萨凡纳后,我虽心里常会嘲笑洋教,还是每周都去附近教堂参加礼拜,免得被当异教徒遭到排斥。
每月都往教堂的捐钱箱里扔几美分,换神父帮我在邻居面前说几句好话。
我坐在教堂后排的长椅上,看着前面的唱诗班和点燃的烛火,虽然很不情愿,还是为了斯蒂芬妮,跟着众人一起。
他们说一句,我学一句,跟着说了一大段的祈祷词。
我想斯蒂芬妮既然是这里的人,就应该也归这里的神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