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卖鱼的小贩推着木车,鱼腥味扑鼻,篮子里鲱鱼闪着银光,摊边几个乞童裹着破布,眼神饿得像狼。
转角有家当铺,橱窗里挂着旧怀表和铜扣,门前站个红鼻子的胖老板,冲路人吆喝,嗓门哑得像破锣。
霍克和哈克两艘船的水手都一起上岸,人到齐后,遇到5个穿深蓝色制服的英国海关检查人员,其中2人阻拦我们的去路,3个人上前检查我们的行李,其中1人注意到我携带的雪茄盒,我先抽出1支自己划着了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很自然的给5个海关人员每人分了一支,趁这个功夫,哈克船长上前和其中1个海关人员握手里,递上几先令的小费,在他耳边说:“给兄弟们买杯茶喝。”
霍克船长把手搭在我肩上,对查行李的海关人员说:“这是我们船队的文书,是个梅蒂斯人,我们做棉花生意的用他管账比白人便宜。”
两个海关人员低声讨论两几句:“这个长得白的杂种看来只是个小角色”
“那两个船长得行李比较多,看起来更可疑。”
于是将我的行李草草看过后,觉得没啥疑点,和普通水手一样,轻松放过,而对霍克和哈克船长的行李进行了更细致的检查,确认没有可疑物品后,让我们离开。
这次过关让我觉得,还真如老卡特先生所预料的,我不是白人,容易被白人忽略和轻视,有时反而行事更加便捷。
走出海关,再往前还能看到,街心有个集市,木摊上堆着面包、土豆和干奶酪,摊主裹着围裙,手上油光发亮,喊价喊得满脸红。
几个穿花裙的女人提着篮子,挑挑拣拣,嘴里嘀咕着物价涨得离谱。
集市边上,两个巡捕穿着黑制服,拄着警棍,眼神扫过人群,像在找麻烦。
街对面是家裁缝铺,玻璃窗后挂着呢子大衣,店里灯光昏黄,针线机咔咔响,像是低声诉苦。
巷子深处传来手风琴的调子,断断续续,夹着小孩的笑声和狗吠,乱得像锅粥。
霍克船长掂着烟斗,指着青瓷号的锅炉说:“莫林,这破玩意儿烧了十年,咳得像老肺痨。换新锅炉得一个月,七月下旬才能走。”
他瞅我一眼,嘴角一扯,“你自个儿晃吧,伦敦也好,乡下也罢,别让巡捕抓了。”
哈克船长掏出一叠各种颜色纸张的文件,塞给我,坏笑说:“加拿大林业公司的注册纸,虚的,名字随便填,兴许用得上。玩聪明点,莫林。”
霍克船长又递给我两张字条,写着他俩的落脚地——霍克住码头边的小旅馆,哈克在附近找了个破酒肆。我扫了眼文件,会心一笑,塞进包里。
霍克拍拍我肩,吐了口烟:“有事找我们,地址记牢。别惹麻烦,卡特不爱收拾残局。”
哈克咳了声,和霍克两人,一人扛起一个袋子往码头另一头走,背影晃得像老江湖。
我甩甩头,决定先去霍克船长家,他家所在的公寓离码头最近,况且他下船时让我捎话带钱。
霍克说他在码头跟熟人打了招呼,那人会通知他妻子,一个印度女人,告诉她,我一会儿过去。
我顺着码头边的巷子往中产公寓区走,路过几家当铺,橱窗里旧怀表和铜扣闪着暗光,老板吆喝得嗓子冒烟。
公寓区比码头安静些,红砖楼挤得紧,窗帘后透出烛光,街角有棵榆树,影子晃得像鬼。
霍克的家是个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木门漆得暗绿,门环锈得发黑,旁边花圃里几株蔷薇开得正艳,香气甜得腻人。
我敲了敲门,里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门一开,站着个女人,模样漂亮得让我一愣。
她穿着英国乡下女人的装束,灰棉裙裹得腰细,白色亚麻衬衫扣得板正,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膊,眉眼像教堂画里的圣母,只鼻子上穿了个细金环,透出点印度味儿。
她冲我一笑,嘴角弯得像月牙,细声说:“你是莫林先生?亚瑟提过你,进来吧。”
我点点头,从包里掏出霍克托我带的钱,小袋银币,递过去说:“霍克船长让我先把这个给你,他得盯着船换锅炉,晚几天回来。”
她接过银币,手指轻得像怕碰碎啥,脸上的笑淡了点,眼底闪过丝轻松,像卸了副担子。
她低声说:“亚瑟·霍克,他又活着回来了?”声音有点抖,像在确认啥。
我嗯了声,尽量放轻松说:“活着好好的,就是忙。”
她点点头,咬了咬唇,低声说:“谢谢你,莫林先生。进来歇会儿吧,外头煤烟呛人。”她侧身让我进屋,鼻环晃了晃,映着门廊的烛光,像颗小星星。
这个印度女人叫出了自己的3个孩子给我认识,两个女孩大的叫安妮,11岁,小的叫玛蒂尔达10岁,儿子叫约瑟夫9岁,他们都在附近上学,今天正好休息,在家帮着做点事。
我注意到这几个孩子都是黑直发,但比霍克还稍微白一点,可能是霍克在海上被太阳晒多了才显得比较黑,长得也都比较像妈妈。
我虽然去过印度,但和印度当地人并没什么接触,英国东印度公司一直对整个印度的对外贸易进行垄断,外人要买印度的东西只能找他们。
这个印度女人说自己叫塔尼和霍克船长是在果阿认识的,那时她父亲做生意欠了一个债主很多钱,霍克知道后帮她家还清了债务,她父亲无以为报,只能让霍克从他几个女儿里任选一个,霍克船长一眼就看中了她。
那时霍克为英国东印度公司服务,他们婚后住在浦纳,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直到1857年印度土兵叛乱。
霍克眼看战乱无法马上平息,就辞去了在东印度公司的工作,把塔尼和孩子们带到了英国来生活,自己买了一条旧的小型商船,走了一个远方亲戚的门路,到美国南方去谋生,从美国南方运棉花和烟草来英国。
他们夫妻相处的很好,霍克在外面闯荡,每次回来都自己或托人带来一笔钱养家,但时间长短不一定,有时遇到海上风暴,交易延期了,就会晚一些回来,这样不稳定的收入,让日子难免得节俭点过,她自己在这里人地生疏,只能做些手工针织,栽培花卉,之类的事情来补贴家用,不能完全指望丈夫。
我走进屋里一股花香混着烤面包的味儿,木地板擦得锃亮,壁炉里炭火烧得噼啪响,暖得像春天的风。
客厅小而整洁,桌上摆着个锡制茶壶,旁边几本书摊开着,封皮皱得像老树皮。
墙上挂了幅油画,画的是艘破船在海上漂,风帆扯得像要裂。
她指了指扶手椅,细声说:“坐吧,我去泡杯茶。”我摆摆手,低声说:“不用麻烦,坐会儿就走。”她没勉强,冲我笑了笑,转身往里屋喊了句啥,声音轻得像风。
没一会儿,门帘掀开,走出来个老太太,瘦得像根干柴,背驼得像弓,穿着件灰布长衫,头发白得像霜,扎成个松垮的髻。
她脸色蜡黄,眼窝深得像凹进去了,手里拄着根细木杖,颤颤巍巍地挪过来。
霍克的印度妻子扶着她坐下,低声说:“这是亚瑟的母亲,身体不太好,嗓子哑得说不了多少话。”
老太太抬头看我眼珠浑浊得像蒙了雾,盯着我脸瞧了半天,嘴角抖了抖像要说啥。
我心头一跳,她那模样分明是中国南方人,脸上的皱纹刻了她半辈子的辛苦,眼神却又有熟悉的味儿,像在哪见过。
我注意到老太太的房间里,摆放着好几件青瓷的碗碟和茶壶,看来这都是她喜欢的。
我试探着点点头,低声说:“老人家好。”她没应,眼神却亮了点,手指抓紧木杖,像在掂量我。
我脑子里闪过个念头,霍克说过他母亲是泰国华人,就算我们说话口音不同,她兴许懂点汉字,能不能用这法子试试?
我从包里翻出张空白纸,借了桌上的羽毛笔,蘸了点墨水,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是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唐诗里流传最广的几首之一,我想着,若她真是华人,瞧见这字,多少会亲近点。
写完,我把纸递过去,她接过来,手抖得像筛子,眼珠扫过字,浑浊的眼神像点亮了盏灯。
她抬头看我,嘴角扯出点笑,像是松了口气。
她颤巍巍站起身,印度女人忙扶她,她摆摆手,指了指客厅角落的书架,示意拿本书。
那书架上堆着些破旧的书,封皮发黄,像被海风泡过。
她翻了半天,抽出一本皱巴巴的旧书。
她接过我那张纸,照着翻出来的旧书,在背面用笔慢慢抄了四句:“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高适的《别董大》,字迹歪斜,却一笔没差。
我看完,点点头,心头热乎乎的,这老太太果真是华人,用唐诗应我,话不用多,彼此都明白了。我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说了声:“多谢。”
她冲我微微屈膝,算是回礼,脸上微笑一下眼底湿了点,像藏了啥没说出口的苦。
我站起身,朝她鞠了个躬,没再多说,怕再聊下去,徒增她的压力。
印度女人站在一旁,鼻环闪着光,轻轻说:“她很少这么高兴,莫林先生,谢谢你。”
我刚要出门,客厅角落跳出个小身影,穿着朴素的灰棉裙,裙摆磨得发白,脚上套着双旧布鞋,头发扎成小辫,那是珍妮,八岁的黑白混血女孩,我从萨凡纳偷运来的小女仆。
她在霍克家干活,扫地端茶,瘦得像根芦苇,眼珠大得像葡萄,盯着我瞧,怯生生地拽住我袖子,低声问:“先生……我爸妈还好吗?”
我心头被她的话戳了下,蹲下来抱住她,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香。
珍妮的爸妈还在美国南方埋头干活,黑奴身份,我抱着她低声说:“好,都好,珍妮。你在这儿乖乖的,他们放心。”
她嗯了一声,眼眶红了点,咬着唇没哭,低头攥紧裙角,像怕我这会儿就走。我心头一软,摸摸她头,站起身说:“等下,我去叫个人。”
我快步出了门,街角有个摄影摊,摊主是个瘦高个,戴着顶破礼帽,正吆喝着给人拍肖像。
我花了几便士,请他带相机来霍克家。
回屋时,珍妮还站在门边,印度女人牵着她的手,冲我笑了笑,鼻环晃得像星光。
我让摄影师给她们拍了张合影,珍妮站得笔直,小辫垂在肩上,印度女人搂着她,裙摆扫着地板,像对母女。
两人在一起站了几分钟,相机咔嚓一响,闪光粉呛得屋里一股硝味。
摄影师递给我张小块的玻璃板的照片,我扫了眼,珍妮的笑浅得像春天的芽,印度女人的眼神柔得像水。
我把照片小心塞进外衣内袋,低声说:“珍妮,这给你爹娘看,他们会高兴。”随后用一块毛巾包好揣进兜里。
我冲印度女人点点头,哑声说:“多谢照顾她。”她嗯了一声,细声说:“亚瑟交代过,珍妮在这儿没事,这个小丫头很听话,又很能干,我很喜欢她。”我没再多说。
走出酒馆,利物浦的夜风凉如刀割,街头汽灯昏黄,照得石板路像蒙了层油。
我抓着皮包,大衣内口袋里装着邦联棉花债券的木盒硌得肋骨生疼,圣詹姆斯街的地址还在脑子里晃,但眼下得先去普莱纹商行,布朗临走前咬耳朵提的,说这家商行是英国同情南方邦联的商人之一,交易得找他们。
我朝大道走,靴子踩得石板咯吱响,路边马车夫裹着破大衣,冲我吆喝:“先生,坐车不?便宜!”我挑了辆车厢还算干净的,扔给车夫几个便士,低声说:“普莱纹商行,快点。”他哼了声,鞭子一甩,马蹄哒哒响,车轮碾过积水,溅了我一裤腿泥。
普莱纹商行藏在老城边一条窄巷,门脸低调,木招牌刻着花体字,漆得乌黑,门前两盏铜灯晃着暗光,像俩鬼眼。
我下了车,敲门,里头静得像没人,半晌才传来脚步。
门开条缝,冒出个瘦子,鹰钩鼻,眼神像刀,扫我一圈,低声问:“啥人?”
我压低帽檐,清清嗓子说:“萨凡纳来的,布朗介绍,找普莱纹。”他哼了声,侧身让我进,门咔嗒一关,锁得死紧。
屋里一股墨水味夹着烟草,地板蜡得发亮,墙上挂幅航海图,边角发黄。瘦子指了指椅子,哼声说:“坐,东西拿出来。”
我刚坐下,俩壮汉从侧门进来,脸硬得像石头,手里掂着短棍,站我两边,像防我掏枪。
我心头一紧,慢慢解开皮包,掏出文件:梅蒂斯人朗德·莫林的身份纸,哈克给的加拿大林业公司注册文件,莎兰公司加拿大分部的证明,邦联贸易许可文书,邦联军需部通行证,最后还有布朗和卡特先生的推荐信,墨迹工整,火漆印红得刺眼。
瘦子接过去,眯眼翻了半天,纸页哗哗响,既像中国戏台上的阎王爷,在数我剩下的阳寿,又宛如地狱鬼差在填写我的生死簿。
壮汉搜身,手重得像拍砖,从外套到靴子掏了个遍,木箱和信封被翻出来,仔细看了看又塞回去。
我咬牙没吭声,脑子里闪过张买办的肥脸,心说这帮英国佬,比国内的县衙还黑。
瘦子翻完,递给个文书模样的家伙,那人戴金丝眼镜,拿放大镜瞧火漆印,慢得像磨刀。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窗外马蹄声断续,像敲丧钟。
他们折腾到下午,愣是没句准话,瘦子笑眯眯请我喝下午茶,铜杯烫手,咖啡苦得像中药,提供的糕点也味同嚼蜡。
我盯着桌上文件堆。
实在无聊了只能想想斯蒂芬妮那洁白的身子,和柔媚的样子给自己暗自解闷。
天黑透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侧门吱呀一响,进来个高个子,穿黑呢大衣,礼帽压得脸半遮,胡子修得像刀刻。
他挥挥手,壮汉退到墙角,瘦子毕恭毕敬把文件递过去。
他扫了眼,哼声说:“行了,还给他。”
我接回文件,手心全是汗,心想这英国佬这是要唱哪出。
他坐进阴影,月光勾出半张脸,颧骨高得像雕像,嘴角挂笑,像中国江湖堂口的总把子,慢悠悠点起烟斗,烟雾飘得像鬼影子。
他吐了口烟,低声说:“莫林,不用见怪。英国有《中立法》,北方佬的间谍满街跑,谨慎点罢了。”声音沉得像敲钟,伦敦腔尾音拖得像刀刮。
我压低帽檐,冷声说:“明白。布朗让我来谈棉花。”
他哼了声,烟斗火光一闪,眯眼问:“提前有人跟我打过招呼,说你这两天要带两船棉花来利物浦,我刚才一算船期,你来的这日子果然是没差,是青瓷号和百合号吧,货况如何?打算换啥?”
我心想他提前知道我要来,还算我什么时候到,这规矩可真是定的够死的,不过想想也对,这么大一笔钱,我难免会动心,中途要是和霍克一商量带着货逃了也有可能,他们也得防着点这个。
我深吸口气,语气放平,像跟码头监工砍价:“棉花上等,干爽,没渗水。我要一百支恩菲尔德1853步枪,五百支英式1842滑膛步枪,全配刺刀和每枪200发子弹,两门12磅拿破仑炮,1000发炮弹。剩下的换毛呢、火药、钢材、药品。”
他听完,烟斗顿了顿,嘴角扯出笑,点头说:“成,货我收了,东西按你说的办。”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再给你个人200英镑,现金,马上付。等你下次来,还有这个数,怎么样?下次记得还找我。”他眯眼盯着我,笑里藏刀,像在拴条狗。
我心头一跳,200英镑一次,这老狐狸想绑我上他的黑船。我不动声色,点头说:“好,谢了。”
他眯眼看我,烟雾裹得脸像蒙纱,问:“这些武器,啥名义买?”
我冷声说:“莎兰公司替加拿大林业公司采购伐木工具。我会伪造交易记录给海关,你那边该有门路。”
他哈哈一笑,烟斗敲桌,火星子飞溅,低声说:“聪明。海关的事你别管,我给你个地址。”
他喊来手下,提盏煤油灯,枯黄的光照得屋子像老坟。
他拿笔刷刷写了行字,递给我,低声说:“利物浦海关,码头街3号,找个叫哈维的官员,给他50英镑,事就妥了。楼下文书姓克拉克,塞30英镑,保你顺当。”
我接过纸,扫了眼,地址字迹工整,墨味刺鼻。我点点头,收进怀里,心说这帮英国佬,跟国内的洋行一个德行,肥得流油。
他站起身,礼帽影子晃得像鬼,低声说:“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旅馆干净,环境雅致。你这段时间没事别乱跑,出门跟旅馆经理打招呼。”
我心头一沉,明白这是监视,脸上没动静说:“好。”
他哼了声,烟斗火光灭了,背过身挥挥手,像赶只狗。瘦子领我出门,递回木箱和信封,哼声说:“莫林,别耍花样。”
出了商行,夜风凉得刺骨,巷子铜灯晃得像鬼火。
绅士的手下是个矮胖子,裹着灰大衣,眼神贼溜,领我上辆马车,车厢里一股霉味,坐板硬得硌屁股。
马车晃了半小时,停在码头街旁一栋旅馆前,招牌写着“海鸥之家”,漆得发白,窗帘厚得像船帆。
矮胖子推我下车,领我进大堂,里头一股蜡味夹着烟草,地毯磨得发薄,壁炉烧得噼啪响。
大堂经理是个秃顶老汉,穿着皱西装,眼袋垂得像装了铅,瞅我一眼,嘴角扯出冷笑,哼声说:“又是个外乡佬。”旁边的服务员,个红发小子,端着托盘,斜眼看我,低声嘀咕:“红番跑这儿干嘛?偷棉花?”俩人挤眉弄眼,笑得像偷了鸡的狐狸。
我咬牙没吭声,矮胖子瞪了他们一眼,哼声说:“少废话,给他办房间。”经理翻开登记簿,随手在上面勾几下,丢给我把铁钥匙,哼声说:“三楼,12号,别弄脏地毯。”
矮胖子领我上楼,木楼梯吱吱响,可能随时要塌。
他推开12号房门,屋子小得像棺材,床板硬得像石头,桌上油灯晃得影子乱跳。
他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黄牙,低声说:“莫林,住得舒坦点。哦,对了,隔壁11号住的也是我们的人,有事好照应。”他拍拍我肩,眼神冷若冰霜,转身下楼,门咔嗒一关,像锁了囚牢。
我扔下包,坐在床沿,脑子里全是那绅士的笑,抛去给海关的,100英镑一次,听着美,可每次来都得把命押上。
经理的冷眼,服务员的嘲笑,像针扎在心头,隔壁那“自己人”怕是连我喘气都得上报。
第二天醒来,窗外码头汽笛吼得像野狗,阳光从厚窗帘缝里漏进来,刺得眼疼。
我翻身下床,木板吱吱响,头重得像灌了铅,瞧了眼旅店大堂里的时钟,已经下午两点。
昨晚那旅馆房间小得像棺材,床硬得硌骨,隔壁“自己人”的咳嗽声断续半宿,像在提醒我他就是来监视我的。
我草草洗了把脸,水凉得像冰,下了楼,旅馆餐厅一股油腻味夹着烟草,地毯磨得发白,壁炉烧得噼啪响。
大堂经理那秃顶老汉瞅我一眼,嘴角一撇,哼声说:“红番,睡到这点儿?”我没理他,找张桌子坐下,要了盘火腿和黑面包,硬得像嚼石头,配杯黑咖啡,苦得舌头发麻。
嚼着面包,我脑子里全是昨晚普莱纹商行那绅士的笑,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累,跑船、验货、挨搜,像条狗似的被人牵着鼻子走。
要不是当年在洋行干过通事,见惯了洋佬的刀子嘴和黑心肠,昨晚那阵仗,怕是早压得我精神崩了,跳海去了。
我咬咬牙,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心说还有最后一件正事,得赶紧了。
布朗的信封还在怀里,利物浦还有个钟表铺要找。
我摸出信封,上头写着“码头巷47号,J·布莱克钟表行”。
我收拾好皮包,系紧外套出了旅馆。
经理斜眼看我,低声嘀咕啥,红发服务员在旁偷笑,像看耍猴。
我没工夫搭理,推门出去,码头街的煤烟味扑鼻,马车轮子碾得石板哒哒响。
码头巷在利物浦老城深处,窄得像条蛇道,两边红砖楼挤得喘不过气,窗帘厚得像裹尸布,街角堆着鱼篓,腥得呛人。
我找到47号,门脸不起眼,木招牌刻着“布莱克钟表”,刷着黑漆,橱窗里几只怀表闪着暗光,像死人的眼。
我敲了敲门,里头静得像没人,半晌门开条缝,冒出个矮胖子,圆脸油光发亮,眯眼打量我,哼声说:“啥人?”
我压低帽檐,低声说:“萨凡纳来的,布朗的信。”他扫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屋。
屋里一股机油味夹着烟草,柜台上摆着拆开的钟表,齿轮散得像碎骨,墙上挂着几面座钟,滴答声吵得脑子乱。
矮胖子指了指里屋,哼声说:“进去。”
我握着皮包,推开一道木门,里头是个小房间,窗帘拉得死紧,桌上油灯晃得影子像鬼。
胖子跟进来,接过我递的信封和雪茄盒,眯眼拆开信,又拿放大镜瞧雪茄盒子里头的另一层封印上的火漆印,嘴里嘀咕:“没开过,嗯,邦联海关的货,规矩。”
他抬头看我,哼声说:“坐,等着。”
我坐下,胖子翻来覆去验棉花债券,嘴里骂骂咧咧:“这破活儿,真他妈难干。英国佬中立装得跟圣人似的,北方佬四处游说,送钱送女人,就差跪着求了。梅森先生还没到,我们这些先来的倒霉,北方佬威胁,英国蠢货还骂我们是叛国狗,呸!”他啐了口唾沫,脸红得像煮虾,瞪我一眼,像我欠他钱似的。
我没吭声,低头盯着靴子,心说这胖子怕是南方派来的掮客,夹在英国和北方的缝里,日子也好不到哪去。
布朗临走告诉我,梅森是邦联的外交使节,这时还没到英国,怪不得这帮人急得像热锅蚂蚁。
胖子骂够了,从抽屉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张收据,拿火漆封口,递给我,哼声说:“拿好,回去交差。别他妈乱跑,北方佬的眼线多着呢。”我接过信封,纸沉得像块砖,点点头,哑声说:“明白。”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低声说:“走吧,别在这碍眼。”我拿着信封和皮包,从另一个门走出了钟表行,回头看看,觉得这地方够阴森的,耗子来了都得先打两个寒颤。
接下来只能先回旅馆窝着,等青瓷号和百合号换好锅炉,装上货就走人。
英国海关的事,绅士给的地址捏在怀里,海关的那80英镑的黑钱,等开船前一天再去,早了也是白搭。
路上我在街头摊位给斯蒂芬妮买了一条灰色的毯子,这东西不显眼又实用,让她晚上睡得暖和点。
路过一家“麦尔森枪店”我想了想,走进去问老板:“有没有什么趁手的防身用家伙?”
带着单片眼镜,秃头的枪店老板看了我一眼:“亚当斯1856手枪如何,5发转轮结构,火帽击发,你现在找不到比这更好的。”
我看了眼窗外,一个我觉得眼熟的穿黑色大衣,竖着衣领遮脸的人,往旁边墙后一躲,我想这就是个调查我有没有接触北方人的私家侦探吧,以前听洋人说英国现在流行这种人,现在真遇到了,有点想把他请出来喝一杯的想法,顺便打听一下他这行现在有啥奇闻异事没有。
我回过神,拿过一支亚当斯手枪看看觉得是挺好:“我要3把,再给我拿12支1842步枪。”
枪店老板瞪了我一眼,以为我在戏弄他:“你不是白人,买这么多枪想造反啊。”
我微笑一下:“我是给商船买自卫用武器,亚瑟·霍克船长可以作证,你不信可以按这个地址把枪给他送去,货款也是送到了再付”,说着我把霍克船长的联系地址写给他。
离开枪店我察觉,监视我的人好像不止一个,而且敌友难辨,看来他们一直担心的北方间谍,可能并非虚言,还有附近的英国巡警都看我眼神不善,一副想要主动过来找麻烦的样子。
一个嘴唇上胡子浓密的英国巡警走过来问我:“你在这里做什么,为印度叛军收集物资吗?”
我伸出双手示意:“我可是啥也没买啊,就是好奇进来看看。”
这个英国巡警充满怒气的颠了颠手里的警棍:“下次不要好奇了,这不是你该有的东西,你们这些殖民地来的老鼠,只配拿起铁锹懂吗,傻瓜。”
我只能先装傻糊弄过去。
我稍作犹豫,看来如今最好的出路就是回海鸥之家,而且这段时间都不要出来,一来显得我无意接触任何北方人,南方这边就过关了,二来南方势力对我的监视反过来说,此时也是一种保护,会帮我屏蔽掉英国当地人给我带来的麻烦。
就和之前在萨凡纳一样,时间会帮我赢得信任,才有利于之后的可能行动。
想好这些,我果断的加快了脚步,身后好几个跟着我的人明显也跑了起来,我回头看看,起码有3,4个,看着架势,应该是南北双方的间谍都有,这就对了。
我回到那个条件很差,但起码安全的房间里,安心的伪造起报关所需的假交易记录。
接下来几天我有限的行动就是,吃饭,睡觉,去洗衣店的时候,多给了在这里干活的华人劳工几个先令,他看了看我的长相,接过钱说了几句广东的方言,可惜我听不懂,从表情看,应该是想提醒我什么。
过了几天有人敲门,是个卖花的姑娘,她进来后,自称是附近的纺织厂女工,因为现在物价上涨,过得很艰难被迫出来做点兼职,比如可以提供钟点服务,只要愿意付钱的话。
当我暂停手里的文书工作转过身,昏暗的灯光下,露出我的远东人面孔后,这个女人站起身来声音微微颤抖的说:“你……你不是白人,这……这绝不行!若我与非白人苟合,必将被整个社会唾弃,会被视为玷污了英国女性的尊严,和背弃了基督徒的纯洁,巡警会以败坏了帝国道德之名,将我送往济贫院,永无翻身之日!”她声音颤抖,匆忙起身离去。
这个穷白女人走后,我压抑不住心中的冷笑,有英国做表率,难怪美国会变成那样,听说西班牙控制下的美洲,内部不同的种族阶级,从黑奴和美洲土着矿工到欧洲来的纯血白人分了十几,20多个档,也不知道他们谁学的谁。
看来白人都一样,富的穷的,男的女的,都是恶棍,野兽,豺狼。
我隐约觉得现在支撑我继续行动下去的唯一动力,是斯蒂芬妮对我的不舍,我要活着回去见到她,这样的念头在我的心中愈发的强烈起来,只有她像白人,而不嫌弃我。
1861年8月末,我搭乘青瓷号返回萨凡纳,在萨凡纳河口外海遭遇了北方军舰的阻拦,此时风浪很高,船只航行有明显颠簸,我感到自己在船舱里来回乱撞,四肢多了几处淤青。
霍克船长依然是一副沉着应对的样子,他手持望远镜密切关注着北军军舰的动向,终于下定决心,指示船员们:“加速冲过去,在这种海况下,舰炮是打不准的。”
北方海军的舰炮不时打在运输船附近,溅起密集的水柱,所有人都在岗位上坚守自己的职责,我也去蒸汽机舱帮助往里面铲煤,这种事最简单,并能让我这个闲人在这时保持安心,其他船员也都在各自岗位上严阵以待,处理各自遇到的情况。
船只进入了萨凡纳河口,风浪有所减弱,碍于河口要塞的岸炮威胁,北军军舰没有追击,脱离了和北方海军的接触后,霍克船长对我说:“9月是飓风最盛季节,不适合航行,10月份风浪才会减弱,我们可以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对了,上次那个叫玛丽的混血娘们挺带劲,我觉得有意思,你上岸了帮我联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