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七年(174年)冬,洛阳城外】​​

曹操以孝廉身入京,持太尉桥玄荐书,冀入仕途。是时,宦官(王甫、曹节等)势炽,权倾朝野。

————

雒阳城的风似裹了冰碴子,抽在脸上生疼。

我勒马洛水桥头,玄色大氅灌满了北风,猎猎作响。

桥玄公的荐书在怀中滚烫,孝廉之名,不过踏入这龙潭虎穴的敲门砖罢了。

抬眼望去,雒阳城阙如蹲伏的巨兽,灰蒙蒙的宫墙压在天际,透着一股子陈腐的腥气。

“孟德,雒阳水深,慎之,再慎之。”桥公临别之言犹在耳畔。

我曹孟德年方二十,血是热的,骨是硬的,岂惧这潭浑水?

嘴角扯出一丝冷峭,靴跟一磕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踏碎洛水薄冰,直向那帝国心脏奔去。

甫入城,血腥气便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朱雀大街不复传闻中冠盖云集,反倒透着一股死寂。

行人瑟缩,商户半掩门板,唯有一队队执戟的北军士卒,甲胄森然,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巡弋而过,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们的眼神,鹰隼般扫过街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

“闪开!王常侍车驾!”尖利如阉鸡的嗓音骤然撕裂沉闷。

街面瞬间清空,人群如潮水般惶恐退避,匍匐于道旁。

我勒马避入巷口阴影,冷眼看去。

只见数十名身着绛红缇骑服的宦官亲卫开道,簇拥着一辆金顶朱轮、饰以鸾鸟的奢华安车,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人物,唯有一股浓烈得刺鼻的熏香弥漫开来。

车驾之后,竟拖曳着长长一串囚徒!

男女老幼皆有,粗麻囚衣褴褛,颈套重枷,脚系铁镣,在寒风中踉跄前行,每一步都留下暗红的血印。

鞭子如毒蛇般不时抽下,皮开肉绽的闷响和压抑的哀嚎令人齿冷。

“渤海王刘悝谋逆,奉旨,阖族弃市!”一个领头宦官趾高气扬地宣告,声音里透着残忍的快意。

渤海王刘悝?

先帝亲弟!

我心头剧震,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谋逆?

何等荒谬!

不过是王甫、曹节这些阉竖清除异己的惯用伎俩!

看着那些被拖向刑场、面如死灰的宗室贵胄,看着他们眼中孩童懵懂的恐惧和妇人绝望的泪水,我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这就是我大汉的雒阳?

这就是我立志要匡扶的朝堂?

金碧辉煌的宫阙之下,流淌的竟是如此肮脏腥臭的血!

“嗬…嗬…” 一个白发老翁踉跄跌倒,枷锁砸地,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一名缇骑狞笑着扬起鞭子,眼看就要落下。

“住手!”一声断喝自我喉中迸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乌骓马受惊,前蹄扬起,长嘶震耳。

那缇骑的鞭子顿在半空,连同周围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巷口阴影中的我。

惊疑、审视、还有一丝被冒犯的阴鸷。

领头的宦官眯起细长的眼,上下打量着我这风尘仆仆的外乡人,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哪来的狂徒?敢阻王常侍法驾?活腻了不成?”他尖细的嗓音像钝刀刮过骨头。

我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压下翻腾的杀意,在马上略一拱手,声音沉冷如铁:“谯县曹操,蒙桥太尉举为孝廉,初入京师。见老弱踉跄,一时情急,惊扰常侍,还望海涵。” “桥玄”二字,被我刻意咬得清晰。

那宦官听到“桥玄”名号,眼中阴鸷稍敛,但倨傲不减,冷哼一声:“哼,原来是桥太尉举荐的孝廉郎。年轻人,雒阳城的水,深着呢。管好你的嘴,还有…你的手!走!”他不再看我,尖声催促队伍。

鞭子终究没再落下,但那老翁也被粗暴地拖拽而起,留下一道更长的血痕。

车驾与囚队在压抑的死寂中继续前行,唯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如同地狱的丧钟,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夕阳如血,将巍峨的南宫门阙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我驻马朱雀阙前,望着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巨大门楼,白日里那囚徒颈上枷锁的沉重、孩童眼中凝固的恐惧、宦官脸上那令人作呕的得意,还有那弥漫不散的血腥与熏香混合的怪味,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啃噬着我的心脏。

“此间宫阙…” 我低声呢喃,声音被寒风撕碎。

一股比洛水更刺骨的寒意,混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烧肺腑的野望,在胸中疯狂滋长。

这金玉其外的煌煌帝都,内里早已是蛆虫横行的腐肉。

桥公的“慎之”言犹在耳,但此刻,我只觉一股暴戾之气直冲顶门。

慎?

在这虎狼之地,唯有权柄与力量,才是活命、才是主宰的法则!

我要撕开这层虚伪的锦绣,我要…染指这至高的权色!

“当染吾色!” 最后四字,如同从牙缝中挤出的铁屑,带着血腥的决绝。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头那团烈火的万分之一。

————

暮色四合,风雪更急。

我按着驿丞的指点,策马出了雒阳南门,沿着覆满薄雪的官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在洛水一处荒僻河湾旁,寻到那处破败的官驿。

几间土坯房在风雪中瑟缩,门前一盏气死风灯昏黄摇曳,仿佛随时会被寒风掐灭。

驿卒是个佝偻的老吏,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堆着世故又卑微的笑,将我迎入唯一一间还算完整的厢房。

“曹孝廉受累了,受累了!这雒阳城里的驿馆,早被那些个…咳,贵人们塞满了,只能委屈您在这城外将就一宿。”老吏一边哈着腰解释,一边麻利地拨弄着屋内一个呛人的炭盆,试图驱散那刺骨的阴冷。

土炕冰凉,墙角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劣质炭火的烟气。

“无妨。”我解下大氅,随手扔在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目光扫过这陋室,白日里朱雀阙前的滔天怒火与野望,此刻被这现实的破败与寒冷一激,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沉郁、更尖锐的东西,在胸中左冲右突,亟待宣泄。

案上有一壶劣酒,我抓过来,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线滚入喉中,灼烧着冰冷的脏腑,却压不住那股邪火。

老吏察言观色,浑浊的老眼在我年轻却紧绷的脸上转了几圈,又瞥了一眼我腰间佩剑,脸上那卑微的笑容里,忽然掺进一丝心照不宣的暧昧。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市井气:“孝廉郎初来乍到,白日里又受了惊,这长夜漫漫,天寒地冻的…可需寻个暖脚的,解解乏气,驱驱晦气?”

我握着酒壶的手一顿,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刀。

老吏被我看得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却仍陪着笑:“小老儿不敢欺瞒,这驿馆虽破,却也…咳咳,备着些‘官中’的体己。都是干净人儿,懂规矩,知冷暖。” 他特意加重了“官中”二字,手指隐晦地朝雒阳城方向指了指。

官妓?

王甫、曹节那些阉狗爪牙掌控下的玩物?

白日里那奢华安车中飘出的浓烈熏香,与眼前这破败驿馆的霉味、劣酒的辛辣,还有老吏口中“干净人儿”的暗示,奇异地交织在一起,猛地在我心头点燃了一把邪火。

一种强烈的、近乎亵渎的冲动涌了上来——撕碎这虚伪的“干净”,践踏这由阉竖把持的所谓“官中”体面!

“哦?”我放下酒壶,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柄,“唤来。”

老吏如蒙大赦,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好嘞!孝廉郎稍待,稍待!” 他佝偻着身子,飞快地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呼啸的风雪声中。

屋内重归死寂,唯有炭盆里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映着我阴晴不定的脸。窗外,北风卷着雪沫,疯狂地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约莫一炷香后,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声。

老吏推开门,一股更猛烈的寒气裹着雪花卷入。

他侧身让开,一个单薄的身影被推了进来,随即门又被迅速关上。

来人是个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形纤细,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旧袄,下摆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青的纤细脚踝。

她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几片未化的雪花缀在发间。

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同样破旧的小包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在寒冷和恐惧中微微颤抖,像一片寒风中的枯叶。

“柳娘,快,快见过曹孝廉!这可是桥太尉举荐的贵人!”老吏在一旁催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名叫柳娘的女子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一张脸生得倒是清秀,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稚气,只是此刻写满了惊惶与无助。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随即又死死垂下头,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奴…奴婢柳娘,见…见过孝廉郎…”

“抬起头来。”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盖过了窗外的风雪声。

柳娘身体又是一抖,迟疑着,极其缓慢地抬起脸。

昏黄的灯光下,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被冻得发紫,微微哆嗦着。

那双眼睛很大,此刻蓄满了泪水,水光潋滟,却盛满了惊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恳。

她不敢与我对视,目光躲闪着,最终落在我腰间的剑柄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孝廉郎您瞧,柳娘可是正经的‘官记’,身子清白着呢!”老吏在一旁谄笑着,忽然一步上前,动作粗鲁地抓住柳娘纤细的右臂,猛地将她的旧袄袖子向上捋起,直捋到肘弯处!

“啊!”柳娘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拼命挣扎,想抽回手臂。但那老吏的手如同铁钳,她哪里挣得脱?

一截欺霜赛雪的纤细小臂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肌肤细腻,在寒冷中激起一层细小的粟粒。

而在那靠近肘弯内侧的雪白肌肤上,赫然一点殷红,形如朱砂,鲜艳夺目!

守宫砂!

老吏得意地指着那点刺目的红:“您瞧!货真价实!这可是宫里…呃,官里都验看过的!若非今日大雪,又逢孝廉郎您这样的贵人,这等‘清倌人’轻易还不拿出来呢!”他唾沫横飞地夸耀着,仿佛在展示一件稀奇的货物。

柳娘停止了徒劳的挣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瘫软下来。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臂上那点象征“贞洁”的朱砂,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泪水中蕴含的屈辱、恐惧和认命,浓得化不开。

守宫砂?

清白?

在这宦官当道、指鹿为马、连渤海王都能阖族屠戮的雒阳?

看着那点刺目的殷红,再看着柳娘眼中死灰般的绝望,白日里王甫车驾的熏香、缇骑的鞭影、囚徒颈上的枷锁、孩童的哭嚎…无数画面瞬间冲入脑海,与眼前这“官中体己”的“清白”形成最尖锐、最荒诞的讽刺!

一股暴戾的火焰“腾”地在我胸中炸开!

什么狗屁贞烈!

什么狗屁清白!

在这污浊透顶的世道里,不过是权势者手中随意把玩、随意撕碎的玩物!

就像那渤海王阖族的性命,就像这洛水驿中瑟瑟发抖的“官妓”!

“呵…”一声冰冷的嗤笑从我喉间溢出,带着浓重的嘲讽与一种近乎毁灭的欲望。

“宦官当道,贞烈何用?” 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老吏,也刺向柳娘臂上那点可笑的朱砂。

老吏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般反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不安。

而柳娘,在听到“宦官当道,贞烈何用”八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颤,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那眼神中,除了恐惧,竟第一次闪过一丝极微弱的、难以言喻的震动。

我不再看那老吏,目光如饿狼般锁住柳娘,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留下。他,滚出去。”

老吏如蒙大赦,又似心有不甘地瞥了柳娘一眼,终究不敢违逆,连声应着“是,是”,佝偻着身子飞快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掩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门扉合拢的刹那,狭小的厢房内,只剩下炭盆微弱的噼啪声、窗外鬼哭般的风雪呜咽,以及我和眼前这瑟瑟发抖的猎物。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劣质炭烟、霉味、劣酒气,还有柳娘身上传来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年轻女子的、混合着皂角和恐惧的微涩气息。

我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瞬间将柳娘完全笼罩。

她如同被猛兽盯上的小兔,惊恐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退无可退。

怀中的破旧包袱“啪”地掉在地上,几件同样破旧的衣物散落出来。

“不…不要…”她摇着头,泪水汹涌而出,声音破碎不成调,双手下意识地紧紧环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即将到来的厄运。

我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白日里在朱雀阙前压抑的滔天怒火,目睹王甫暴行却无法发作的憋屈,对这腐朽世道刻骨的憎恶,还有那被“守宫砂”彻底点燃的、想要撕碎一切虚伪的暴戾欲望,此刻如同熔岩般在血管里奔涌咆哮!

我需要宣泄!

需要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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