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湖庭(上)
上善元年六月丁巳。
云梦大泽的水气随着暑热逐渐蒸腾起来,让湖庭的外郭罗城充斥着潮闷的空气,给卖力气讨生活的百姓添了几分四时不同的艰难。
少量层层包裹的“货物”更是不免受一番苦楚。
直到被运送进自有冰室的贵人府邸或樊笼本司,这些拘束严密、蒙头覆面的少女乃至少年才有一丝喘息之机——随即陷入更深的地狱。
之前一二十年,尚未架空赵家天子的阀阅之族尚需维持一副仁善的面孔,“运货”在湖庭城中还无法如此明目张胆,只好走湖庭底下的地道,为贵人们提供着血肉飨宴的消耗品。
如今,改元易统的赦文墨迹未干,载运各种包装肉货的舟船就已出入于湖庭各处水门,乃至光明正大地驱驰在四方正门外平直如砥的大道上。
湖京的守门士卒素来最会把握风向,不仅视若无睹,甚至在某些徽记的舟车经过时殷勤地为其驱赶出通道。樊笼司的徽记正是其中之一。
湖庭东北的嘉会水门外,一艘官式沙船划破周寰如镜的水面,用旗语向守门吏卒宣告了自身的到来。
监门校尉进了一旁战棚,踹起地上偷懒的士卒。
随即带人连喝带骂地勒令水门前众多大小船舶撑篙靠边,清出一条通道。
沙船缓缓收帆,不多时便到了水门前。船头果然树立着樊笼司的认旗,以及数对象征高品官员的列戟。
监门校尉施礼前向舱内偷瞄了好几眼,没看到任何想象中攒劲的内容,只有竹帘掩映下端坐着的一道绰约身影。
校尉低下头,老湖庭人的天赋瞬间启动,看到这艘毫无随从、远道而来的官船,便联想到近来某位提拔迅猛、风头正盛的新贵——当然人家的姓可不新,十足的高门旧姓——那位不就是从幽州回京吗?
这艘沙船身长十丈有余、桅杆亦有数丈,但这座奇观般高大的水门与宽阔异常的水道仍轻而易举地容纳了它的插入,将其“吞”进了湖庭城。
沙船入城后,靠近门口的几艘小船趁着闸门还未关闭,悄悄蹭了上去,企图逃掉要交的入城钱。
监门校尉大吼着指挥士卒用拍杆把小船打翻,人、货在水中漂得到处都是,水门前一阵鸡飞狗跳。
沙船没有理会身后的喧攘,借着收帆前的余势安静地滑入城中。
湖庭罗城的水道宽达十五丈,几可容纳数艘这样的帆船并排而行。
两岸候着的纤夫跳入水中给沙船系上缆绳,自然地接管了船舶前行的动力。
伴着一声声号子与喘息,沙船朝着湖庭核心的中庭岛行去。
夜宁子端坐在随着行进微微摇晃的前舱室中,手中黄藤茶盏内水面平滑如镜。
自夏口改行水路以来,无论是在大江之中还是云梦之上,遭遇何等疾风激浪的颠簸,这双无比稳定的黑丝玉手把盏时都不曾让水面泛起一丝涟漪。
当然更不会晕船。
手下那几十个出身边塞的樊笼司新人,上船便吐得七荤八素,只能在甲板上起居。
如今也算练了出来,没那么萎靡,便纷纷自觉地搬到内舱,把上层留给唯一身为女子的司座——以及其他捆作一团的美肉。
毕竟这些人是日后的部曲家将,而不是给樊笼司养的捕手,军纪还是要有几分的。
夜宁子一口饮尽盏中没滋没味的白水,以颈间贴合的“衣领”紧覆面容,在平滑干瘪的黑丝上凸显出令人遐想的轮廓。
她起身向后舱走去,打算在赴本司交割前再看一眼自己的“战利品”们。
硬底皮靴行走在木质地板上,笃笃作响。
未封闭耳窍的肉货听闻这早已熟悉的脚步声,便加大了挣扎扭动的力度,微细沉闷的哀鸣也伴着喘息变得激烈了几分,以此来欢迎她们的征服者。
夜宁子停在木门前,感知着门内每一具女体的呼吸、肌肉、关节乃至心跳的状态,确认无误后方才推门入内。
她素来如此,并非这次才特别地谨慎。
推开木门,便看到一幅香艳而局促的画面。
三面未开窗的舱壁旁,都立着不足一人高的铁笼。
铁笼只有对着中央看守者的一面是粗大钢条交织的“网”,其余则完全封死,说是铁匣也无不可。
每个铁笼内都盛放着一具赤裸的美肉,以不同的姿态被各式束具固定下来,时刻蜷曲着、扭动着、低吟着。
房内现在摆着四只铁笼。
先前数月在幽州抓捕到的叛逆、罪将,捣巢时的“猎获”,多数都没有运到数千里外湖庭的价值。
按照上善会的最新指示,对不够忠诚的女将们基本上还是“小惩大诫”,锁上工部监制、钥匙由兵部保管的贞操带,便可放还军前效力。
在樊笼分司门口放置了不少时日的虞氏姊妹亦是如此。
在这无期的牝户锁闭刑中,女将们要如何释放被樊笼司调教后积储的欲火,就不是贵人们要考虑的事了。
而燕山余脉中流窜的一小撮女山贼、趁局势不稳杀掉税吏的小派掌门母女、写打油诗揭帖向皇帝表忠心的乡下女生员……这类都不用夜宁子亲自过问的囚犯,在临行前就移交给幽州本地的世族、军将,让他们内部消化,顺便将向来自收自支的樊笼司小金库充实一下。
当然,每个囚犯的落网都已作为功绩上报。
真正的大案本就如全天下的八重境一般稀少,若是樊笼司这点文书雕花的功夫都不会,那早该被上面裁撤了。
然而,毕竟是上善元年,毕竟是幽州。在这多事之秋,怎会没有大案与高手呢?
正对房门右侧的铁笼里,是一具躬腰低首盘坐着的女体。
即使姿态如此扭曲,亦可见其身量有些娇小,被绳网凸显、完全无遮无挡的胸乳亦如初绽豆蔻般嫣红稚嫩,显然是十余岁的少女。
少女的腿较其身量而言算得上修长,纤细中不失结实。
泛着银光的多匝绳圈将左右两侧大小腿并拢束紧,仅露出圆润顶端的膝盖已被屈折至极限。
绳索向下延伸至跟腱与脚踝,将这对美腿以盘结的姿态缚作一体,两只纤美赤足的幼嫩足心则被翻起朝上。
这一姿势是道门的五心朝天,也是佛门的结跏趺坐,在这全身赤裸的小女囚身上却毫无清静,只见其淫亵。
再往上则是少女的私密之处,与隆起的椒乳一般的粉嫩。
两道没有置于正中的股绳特意紧勒住了双唇外侧的肌肤,令嫣红的双瓣花完全绽放开来,无情地将时时潮润的玉穴拿来“示众”。
绷直的钢索横亘于与穴口平行的股绳之间,其中央牢牢栓着的,是一方青玉为饰的剑首。
剑柄以天蚕丝与剑麻混纺的缑绳缠扎出漂亮的菱形结,一如它被捆束的主人一般。
一半剑柄已没入花径之中,其下绿松石的剑镡、鲨鱼皮的剑鞘被狭窄湿润的女体腔道紧紧包裹,连鞘内玄铁锻造的剑身都已如少女的肌肤一般温热。
虽是短剑,白玉的剑珌亦是直抵花心,随着女囚的动作深深浅浅,让之前未经人事的少女体味到阵阵潮涌,经常清理的铁笼底板不时流淌着来路不明的汁液。
少女的上半身是相当传统而有效的捆缚。
与股绳相连的绳索在她优美的腹肌与纤细的腰肢间交织出一张张网格,下丹田处的腰身被特意照顾,几乎勒细了一圈。
更上方的胸肋也享受到同样的待遇,交叠的绳网连结成一个整体,尽可能地限制了女囚的呼吸。
少女娇小的双乳根部被上下交叉的绳索勒紧托起,呈现出异常的挺拔。
女囚的上臂几乎完全被绳圈覆盖,绳圈和上身的绳网结为一个整体,令上臂只能死死地贴合着躯干,全无一丝挪动余地。
她的小臂与手腕以极为标准的“后手观音”捆缚着,仿佛天生长在一起般完全合拢,不可分开。
少女的十根葱指紧攥着黏胶球,被套入两个系死的小小绸袋中,也成了完全的摆设。
几道绳圈绕过女体纤细的脖颈,略为收紧了几分,令喉内呼吸吐纳的气流更小了一些。
两道绳索在咽喉正前方打了个结,扭在一起延伸向下,如同母犬项圈前的铁链一般,与脚踝处的绳圈交织一处,缠绕多圈后打上一个死结。
这段绳索相较女体躯干的长度还短了几分,令她只能垂首躬腰,将玉背弯得如虾子一般,看上去更加娇小了。
女囚脖颈的绳圈之下,不见一丝肌肤,她的面孔亦不可见。
自锁骨往上直至头顶,都被一片泛着油亮光泽的青黑之色完全覆盖,与之下白玉般的肌肤反差格外强烈。
用一条青黑色的半透蛛丝袜包裹螓首,模模糊糊地蒙住少女清丽秀雅的面容,将其一直拉到底,让头顶的“小尾巴”完全消失,覆盖锁骨之上的整条玉颈。
如此重复数十次,结实而富有弹性的织物便将秀首上的一切都完全掩盖,只余下浑圆如鹅卵的颅形、圆润许多的精巧下颌线、化为一道微小凸起的鼻梁,以及丝质“肌肤”上云雾般的摩尔纹。
被层层蒙裹的浑圆美首唯有脑后开了一处小口,黑亮的长发扎成一束马尾从中穿出,被系在笼顶的铁环上打了个死结,和颈绳一样绷得笔直。
蒙面丝物之下的双唇看似并无任何封堵,其实内有乾坤。
之前调教中少女穿得发黄的两双锦袜被填在口内,少年人发达汗腺的成果被她自己时时品尝着。
两排玉齿装有带着机括的牙套,接管了她上下颌的开闭,此时便牢牢咬在一起,不得张开。
少女明亮的杏眸中贴着纯黑的盲片,被剥夺了眼中神采与视觉。
加之深入耳窍之内的耳塞被蜡液封死,便隔绝了女囚对外界的绝大部分感知。
密密匝匝缠绕于女囚身上的绳索足有拇指粗细,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它完全是由一根根云钢细索绞缠编织而成,作为束具,其坚固不亚于精铁重镣,柔韧则有过之。
这并非樊笼司的制式装备。
需要如此拘束的这具女体,或许也并不像外表那般娇小柔弱。
……
四个月前,作为上善会特使初至燕垣的夜宁子为了表示“亲善”,便在本地官绅陪同下前往蓟城独乐寺游赏。
独乐寺是幽燕一带颇为显赫的丛林,其香火之盛,从近年兴建的万佛阁便可窥一二。
十余丈高的万佛阁,不知耗用了多少巨木,多少金玉琉璃,多少织锦幡帷,自建成之日就成了幽燕之地的一方伟观。
众人在已被卫府将卒清场,戒严三日的独乐寺中游览一番,万佛阁自然不能不去。
立于朱漆描金的巨大梁柱下,夜宁子耳中倏地闻得梁上传来“咚”地一声,有类鼓响,但细微得多,旁人皆不曾听见。
是心跳声。
此乃高手运转某种类似龟息的法门,将真气与血液的运转压抑至极限后,骤然爆发的征象!
紧接着又传来绵长有力的呼吸与若有若无的水响——这是气血剧烈泵至周身,透体而出的声音。
夜宁子垂下眼帘,长睫覆在面罩顶端,默算着时间。
过了二三个呼吸,她仰起头,见到了那道自梁上跃起的红影。
红影径直坠下,未显出分毫轻盈之态,像一颗沉默的石头。
夜宁子向旁侧挪了一步。
急速下坠的影子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仿佛将整座楼阁的风都裹入其中,阁中的空气陷入死寂,就连常明的灯火都停止了摇曳。
转瞬之间,红影便从十丈高处坠落到不足三丈。
赭色的顽石上伸出了一只素白的手,手上握着一柄黯沉的短剑。影子刺出一剑,手腕发劲一震。
剑光如霜雪,剑吟如裂帛。
仿佛裹在影子身上的风被尽数释放,凝滞的空气被这一剑所搅动,在阁中掀起了狂岚!
夹杂着啸声的劲风在封闭的楼阁内部旋转冲突,吹灭了满阁的灯烛,撕扯着厚重织锦作成的幔帐旗幡。
剑中的杀意于一震之间骤然爆发,伴着鬼哭似的风啸,仿佛万佛阁中的这一方小小天地,都成了夜宁子的敌人。
这是天人合一的一剑,可谓已近道艺。
夜宁子本打算待对方停滞空中,无从偏移借力之时,向旁侧挪移避过这一剑。
但红影将剑骤然一震,加之借助风势调整,剑尖落点覆盖数尺方圆,电光火石之间已不及躲闪!
果然是圆满无漏的一剑。
宛若裹挟风雷的剑尖离夜宁子的头顶只有尺许,红影的瞳孔中已映出幞头上的纹路。忽然,她的视野被一片素白遮盖。
夜宁子没有拔剑。
她虚挂肩上的白色貂鼠皮披风被扬了起来,将坠落的红影正面罩住。
在流云剑意的驱使下,厚重的皮裘如羽毛般轻盈。
白色的披风化作了天上的云,带着人间最温柔的牵挂,一丝一缕地缠绕于玄铁短剑之上,令暴戾肃杀的剑势也不得不在温柔乡中暂作歇息,也将红影的上半身包裹在内。
但一袭披风怎能与剑意加持的神兵相抗?只一刹那,这片“白云”便被剑气绞碎,化作一缕缕四散的白絮。
这一瞬间,夜宁子已挪出数尺之外,成功避开了这一记不知已蓄势多久的无漏之剑,没有直撄其锋。
视线被遮的红影剑势也偏了几分,将燕垣通判与监寺和尚,连带簇拥着他们的两名重铠甲士,如裁纸般从上至下劈成两半。
剑势已尽,红影轻盈地落在光润的青石地面上。
夜宁子先前眼中只有那柄剑的动向,此时才看清持剑刺客的模样。
她身量有些娇小,一身绯红的劲装勾勒出正在发育的美好曲线,纤美秀足套着一双短靴。
刺客的面上蒙着一幅丝绸红巾,将眼睑山根之下的大半面容紧紧包裹,几无褶皱的红巾上琼鼻樱唇的轮廓显露无遗。
其上只露出故意化了点妆容,却无法掩盖清丽稚美的眉目。
刺客的秀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蒙面红巾卡在马尾上紧紧系死。
这堪比无漏天的刺客,竟是个只有十余岁的少女!
从少女刺客跃下到落地,兔起鹊落之间便与夜宁子交手一记,顺带杀了四个。
阁中除了夜宁子,余众的武学境界皆不足道,加之时间实在太短,是以竟无一人反应过来。
直至八片尸身倒地,众人才发现刺客的存在。
阁中顿时嘈杂起来,一片大乱,人群蜂拥朝门口挤去。
想上前与刺客搏斗的好手多被众人堵在外圈,只有一名淬身境的校尉冲至刺客面前。
随即被一剑斩杀。
于是众人都埋头逃跑,再无人想与刺客放对。
蒙面少女未作追赶,她的目标只有夜宁子。
一黑一红两位蒙面女子对峙着。
夜宁子心知,眼前的刺客并非只有一剑之力,而是实实在在半只脚踏入了无漏之境。
加之这压抑气血然后爆发,绝类古代刺客的法门效果尚在。
她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对手。
但夜宁子也绝非一般的宗师。
流云剑意与八识通明剑造就了她阴柔缠绵的风格,她极少一招毙敌,但敌手一旦落入下风,在其他八重天处或许还能逃得性命,在她手中却绝无任何逃脱的机会。
她也许是天下最擅长群战的宗师,任何环境对她而言都是主场。
含光出鞘。
两位蒙面女子的斗剑持续了半个时辰之久,半入无漏终究不是真正无漏的对手。
少女刺客最终被点中几处要穴,软软地瘫坐下来。
紧紧包覆少女面目的红绸被汗水浸透,其上琼鼻檀口的形状几乎纤毫毕现。
随行的樊笼司专业人士立即赶来处理。
出于对当地势力的防备,没有暴露少女的真面目,直接隔着红巾将麻核桃塞入被强行张开的绸布唇形中,随后布袋蒙头、重铐重镣,迅速完成了简单而严密的拘束,便拉上马车运走。
只余下一片狼藉的万佛阁与面面相觑的本地官绅们。
事后夜宁子借题发挥,指责燕垣方面搜检不力,换取了卫府对她招揽兵将装聋作哑的补偿。
激斗中旁逸斜出的剑气斩断了小半阁中木柱,其后僧众以铁箍加固立柱,才勉强使其没有坍塌。
独乐寺的一方名胜自此成了斜阁。
……
当下少女浑身不着寸缕的玉肌白白净净,铁笼内外不见半个文字,面容亦被掩藏于迷雾般的黑丝之下,全无任何可辨认身份的线索。
管中窥豹,亦可见这位小女囚身份之特殊。
“我叫赵若云。”
在樊笼分司的刑房里,被剑尖挑开脑后马尾上系死的蒙面红绸,露出略带稚气的清丽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