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芷忽然抬起头,看向穆月:“真的吗穆公子!!我…我和奶奶,真的可以跟着公子吗!”小芷激动地问道,她不敢相信,才认识了几天的两位大人,居然没有她凡人的身份,还主动请她们去“府上”居住!

“当然!”穆月笑着,“记得哈!要帮我天天泡茶!要不然,我就把你永远关在我的府上,让你永远都成不了婚!嘿嘿嘿…”穆月开玩笑道。

小芷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起来:“穆…穆公子快别打趣我了,既…既然要照顾公子的饮食,小芷怎还会…”小芷偷偷瞥了一眼穆月。

用自己只能听到的声音嘟囔:“怎还会去与他人成婚呢…”

“不过公子!我的女红可厉害了!届时到您的府上,我定会给公子缝制一件新衣裳!不…每三日都给公子做一身新衣裳!让公子天天都有新衣裳穿!”小芷激动地和穆月说起了自己的规划。

“好呀!帮我多做几件睡衣!反正回去也可能只是天天睡觉…”穆月看了看激动的小芷,笑着回应。

他已经太久没有过这样的谈话了,这让他回忆起穿越之前的时光来,那个时候虽然是工作宅,但是偶尔的朋友聚会,也会让他非常非常开心。

“不过你不怕我们是坏人?就这样答应了?万一我们…”穆月问道。

小芷摇了摇头她顿了顿,看着穆月,眼神清澈而真诚:“我觉得…穆公子和月姐姐和黑云寨那些仙师大人不同…你们……是好人。”

穆月闻言,心中猛地一涩,好人?他这个身负魔种、刚刚强上了一位圣女,不停地汲取她元阴的人,自己配得上这个词吗?

可他看着小芷那双信任的眼睛,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的“善恶”产生了如此清晰的刺痛感。

他做的事情…到底是为了生存,还是为了对抗更庞大的恶?

还是仅仅因为,自己想要这么做?

此时的澹台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穆月脸上的挣扎,眸光深邃,未曾言语。

夜风拂过三人的脸颊,这一方小院宁静得如同狂风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脆弱得令人心酸。

………

又过了平静的几日,之前在澹台月拿出一枚下品灵石替小芷解围后,小芷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穆月又在小镇停留了两日,这两日里,小芷待他愈发亲近,那层因“仙师”身份而产生的隔阂,在穆月刻意表现的平和与澹台月那种不似凡尘的淡然中,似乎消弭了许多,她甚至已经开始憧憬以后夺仙宗的生活。

“穆公子~等今年的茶叶再卖得多些,我便攒些钱,带奶奶去镇上李大夫那儿再看看眼睛。这几日听说他新得了一副方子,我怕去了您那儿就很少有机会能出来了…所以我想买几副药一起带过去…奶奶总说,想再看看我的样子。”她抬起眼,眼中有着微弱却真实的光。

穆月看着眼前这个困苦中的少女,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哎呀!我不是说了嘛!我背后有人!我跟你说哦,她叫叶琉璃,是我的…呃…妹…妹吧?反正…她用药用得可厉害了!虽然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药…嗯……”

穆月顿了顿,继续道:“反正你不用担心,而且我和你说哦!还有清子,你别看她总是拉着一张脸吧……其实她很好很好的!说不定她轻轻往奶奶眼睛上一指!诶嘿!眼里就好了!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学习!”穆月手舞足蹈地说着。

“况且我那里又不是什么监狱…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呗,怎么就不能出来了?”穆月白了一眼小芷。

穆月笑了笑,试图再让气氛轻松些:“还有啊小芷,你前天晚上答应我了哦!要天天给我泡茶!还有三日一件新衣裳,可别忘了!若是做不到,嘿嘿嘿嘿……”他用了之前玩笑的语气。

小婉的脸颊瞬间又红了起来,低下头小声嘟囔:“穆公子你又取笑我……”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手中的针线活却做得更细致了。

那天,穆月注意到她屋里的油灯亮到很晚。

又过了一日,穆月决定要去附近的镇子转转,总是待在同一个地方,无论那个地方多美,最终也会厌倦的。

转个一两天,小芷和奶奶应该也做好准备了,那时候就接她们一起回去,宗里也就没这么冷清了。

临走时,小芷将一个粗布小包塞到他手里,眼神闪烁,不敢看他:“穆公子,请路上小心…还有这个…还没做完,等我做好了,过几日你回来时……再给你。”

穆月接过,入手柔软,隐约能摸出是布料的形状,开心道:“异世界限定手工艺品?感觉……还不坏~谢啦!”

穆月郑重收好,承诺过几日回来接她们,便与澹台月转身离去。小婉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

穆月和澹台月在周边镇子里又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两日,穆月想多看看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

澹台月始终陪伴在穆月的一侧,偶尔会指点山河地势,说些以后又该如何如何不费吹灰之力捕获圣女,但对小芷,只字未提。

直到第三天正午,两人距离小镇已有一段路程,正行至一处山隘。

一直神色平静的澹台月,忽然微顿,抬眸望向远处,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公子…”她声音依旧平淡,“我们回去吧。”

穆月点了点头:“回去吧,累死我了!月儿你也没告诉我都是走山路啊……”虽如此,他心中还惦记着小芷答应给他做的那件衣服,不懂自己穿上帅不帅?

两人随即折返方向,朝宗门的方向再次前进。

“这种感觉…什么鬼…?”越是接近小镇范围穆月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还夹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

“烧什么鬼啊!这么难……”当他再次站在能够俯瞰小镇的山坡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闻……”前几日还炊烟袅袅的小镇,此刻竟有大半化为焦土!断壁残垣,黑烟未散,死寂得可怕。

穆月的心中不安又放大了一分,他看向镇子旁的那处河边小院,但只看到了一片废墟,一堆焦土…

“不……不会的…没…没有这么电视剧的情节的…开…开什么玩笑!”穆月脸色煞白,喃喃自语,此刻他的心脏疯狂跳动,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脑海。

他几乎是踉跄着,不顾一切地冲下山坡,冲向那片废墟。

而澹台月静静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从容,只是看着穆月仓皇的背影,眼神深处,充满了无尽的心疼。

其实,在遇到这位小芷姑娘后,她早已推演出这可能的结局,那枚灵石是救急符,同样,也是催命符。

凡人身怀重宝,若无守护之力,便是怀璧其罪。

但她不会说,也不能说。

有些路,需要她现在的公子自己走过,有些血,需他要亲眼见证…才能刻骨铭心,哪怕,这份代价,是死亡,也包括她自己。

穆月冲进废墟,焦黑的木头和碎瓦硌着他的脚。他疯了一般用手扒开灰烬,大喊着:“小…小芷!!奶奶!!!”

然后,他在原本应是内屋的位置,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小芷年迈的奶奶,那个眼盲却慈祥的老人,倒在坍塌的房梁下,身体早已冰冷僵硬,布满皱纹的脸上凝固着惊恐与绝望。

而就在不远处,苏小芷……那个几天前还带着羞涩笑容为他缝制衣服的少女,此刻赤裸着身子…原本清秀的脸庞一片青紫肿胀,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淤痕和挣扎的痕迹…下身肿胀,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土地。

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昏暗的天空,同时也失去了所有光彩,只有凝固的绝望和无尽的痛苦,她就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躺”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

穆月的呼吸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他的目光落在小芷手中那件未完成的衣服上,用料比不得他身上这件,且用料廉价,但针脚很密,看得出用了很多心思,也能想象出她是如何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又怀着怎样的心情缝制的…是为了感谢他那枚“解围”的灵石吗?

还是…只是单纯地想对他好?

穆月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将那件衣服拿过来,但指尖已经干涸的血痂时,他又如同触电般缩回了手,巨大的悲痛和愤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突然想起小芷说起要治好奶奶眼睛时眼里的光…

想起自己说现代词汇时,小芷一个劲地追问他是什么意思…

想起她羞涩地说“穆先生又取笑我…”时泛红的脸颊…

想起她塞给自己布包时那欲言又止的期待…

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地说要接她们去过好日子…天天给自己泡茶…做给自己新衣服…

一切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如今却已天人永隔,而且是如此凄惨、如此屈辱的方式!

“你妈的!!!!我操你妈的!!!!!!”穆月双拳不停地锤着泥泞的地面,声音中充满了痛苦、愤怒和………滔天的杀意。

他猛地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仿佛与这惨剧毫无关系的澹台月,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谁?!!!!告诉我!!!是谁!!!!”

澹台月平静地与他对视,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回公子,是黑云寨。是那枚下品灵石,让他们认定小芷家藏有更多宝物,怀璧其罪,杀人夺宝,在这修仙界,是常态。”

“灵……”穆月愣住了,但不一会儿穆月便死死盯着她,他不是傻子,从澹台月之前的淡漠和此刻的平静中,他瞬间猜到了什么,但她没有阻止,甚至没有提醒。

“你…你早就知道?!你……”穆月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近乎失控地吼道,“你早知道会这样对不对?!你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说!!!!”

澹台月任由他抓着,眼神深邃如渊回答:“公子,月儿那时曾说过,红尘蝼蚁,各有其命。有些劫,避不开。我若提前告知,或强行干预,或许能救下她们一时,但因果纠缠,下一次劫难或许会更加酷烈。更何况……”她顿了顿,看着穆月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公子也需亲眼看到、亲身经历,才能真正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各有其…命?去你妈的命数!”穆月第一次对澹台月爆了粗口,他指着小芷和奶奶的尸体。

声音嘶哑吼道:“她们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你们是修士,然后他妈随手给出的一块破石头,就能决定她们他妈的的生死?!!”

巨大的愧疚感和无力感淹没了他,他以为自己穿越而来,有三位渡劫大能护着,自己玩玩仙子,搞搞圣女,这日子也就过了…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在这个世界,凡人的生命是何等轻贱!

而他无意中的一个举动,竟成了小芷与奶奶的催命符!

澹台月沉默了片刻,看着穆月近乎崩溃的样子,眼中充满了愧疚与痛苦,但她知道,这是必须的。

但还是微微躬身:“是月儿思虑不周,请公子责罚。”

这反而让穆月更加烦躁,他知道,根源不在于月儿是否预见,而在于这个世界的规则本身!在于黑云寨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渣滓!

是啊!

他需要明白……他早就该明白!

从月儿和琉璃的过去…从自己对柳云裳的所作所为,他就该明白!

这个世界…没有道理可讲,只有弱肉强食!

他缓缓松开手,踉跄后退几步,看着眼前惨绝人寰的景象,看着那件未完成的血衣,看着澹台月那张绝美却冷漠的脸庞,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穆月不再咆哮,声音沉得可怕,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决绝:

“月儿。”

“在,公子。”

“找到黑云寨,让他们全部…给小芷和奶奶陪葬!!”

这是穆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下达灭绝的命令。

澹台月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她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静:“依公子所言。”

“公子在此等候,还是随月儿同去?”澹台月问道。

穆月看着地上冰冷的尸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留在这里,你去吧…”他要亲手埋葬她们,他要留在这里,送她们最后一程。

“月儿去去就来。”澹台月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晚霞之中,朝着黑云寨的方向疾驰而去。

对她而言,这并非一场战斗,而是一次清理。

院子里,只剩下穆月,和两具冰冷的尸体。

微风吹过,也带来远处镇民压抑的哭泣。穆月独自站在死寂的院落中,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无比孤寂。

他缓缓坐在烧焦的门槛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件衣角染血带有小小“穆”字的半成品衣裳,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不停地耸动,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咬紧牙关的泪水…和几乎要将心脏碾碎的痛苦。

而远方的黑云寨,即将迎来一场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来自渡劫期大能的毁灭性打击,这场因一枚下品灵石引发的惨剧,将以一个山寨的彻底覆灭作为终结,并将在穆月的心中,刻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此刻,夺仙宗山门外,碧云圣地的问罪飞舟,正与面色不愉的叶琉璃,对峙到了一处,山雨,终于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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