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6月26日。

东大,首都,早上8点。

樱花接受五项条件的消息是8点整传来的,不是从电视上,是从街头。

各街道办事处接到消息,不约而同的选择手写大字报,红纸黑字,写著樱花国政府已接受东大五项条件,无条件投降,自卫队解散,福岛核电站移交东大,甲午之耻,今日雪矣。

第一个看到这张大字报的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赵,退休工人,不识字。

他站在大字报前面,看了半天,一个字不认识。

但他看到旁边有个年轻人在哭。

年轻人戴著眼镜,穿著中山装,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站在大字报前面,眼泪从眼镜片下面流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中山装的领口上。

赵老头问他:“同志,上面写的啥?”

年轻人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声音发颤。

“写的……樱花国投降了。”

赵老头的耳朵不聋,但他觉得自己听错了。

“啥?”

“樱花国投降了,我们贏了,甲午战爭以来,快八十年了,我们贏了。”

赵老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在抖。

他蹲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不出来,是嚎。

八十年的屈辱,三代人的血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一种野兽般的嚎叫。

路过的人停下来,看著这个蹲在地上嚎哭的老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看到那张大字报,看到那个正在流泪的年轻人,他们也哭了。

九点,广场上。

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组织来的,不是號召来的,是自发来的。

从王府井来的,从西单来的,从前门来的,从长安街东西两头来的。

没有人带头,没有人喊口號,没有人举旗帜。

人们只是走,朝著广场的方向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多,像无数条溪流匯入大江,最后变成一股洪流。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几十万人。

站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面,没有人说话。

沉默,几十万人的沉默。

风吹过广场,吹动纪念碑周围的松柏,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一位穿著旧军装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的军装是五五式的,领章已经摘了,袖口磨出了线头,但洗得很乾净,熨得很平整。

胸前掛著几枚勋章,有一枚是三级独立自由勋章,有一枚是三级解放勋章。

他走到纪念碑前面,站定,举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老人手在抖,但他的腰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老人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说什么?

也许是在跟那些长眠在地下的战友说话,也许是在跟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说话,也许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自己在动。

老人放下手,转过身,面对人群,声音沙哑。

“我老了,八十二了,一九三一年,九一八,我在北大营,那一夜,我们接到命令,不许抵抗,我们撤了,把东三省拱手让给了小鬼子,那一夜,我哭了,不是害怕,是羞耻,我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保卫国家,我们连枪都没放,就把家丟了。”

他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旧军装上。

“十四年,十四年啊,三千五百万同胞,我们贏了,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我在北平,那一夜,我们打了,没有命令,我们打了,我们一个连,一百二十人,打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只剩十三个人,我的连长死了,排长死了,班长死了,战友死了,他们都死了,我活到了今天。我等到了今天。”

他说不下去了,脸上全是眼泪,嘴唇在抖,手在抖。

广场上几十万人,没有人说话。

有人哭得泣不成声,有人低著头,有人攥著拳头。

泪水滴在广场的石板上,一滴一滴的。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爷爷,我们贏了,鬼子投降了,向我们新东大投降!”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著人民英雄纪念碑,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的蹲下去,坐在地上,背靠著纪念碑的基座。

他累了,八十二年了,他终於可以歇歇了。

九点半,王府井大街。

鞭炮声炸响,不是一掛,是几百掛,几千掛。

红色的鞭炮在街道两侧同时炸响,硝烟瀰漫,碎纸满地。

空气中充满了硫磺味和火药味,那是过年的味道,是喜庆的味道,是胜利的味道。

有人在敲锣打鼓,鼓是腰鼓,锣是小锣,从胡同里出来的,自发组成的,没有排练过,但敲得很齐,打得很响。

鼓声震天,锣声震耳,鞭炮声震碎了窗户玻璃。

有人在街上发糖果,奶糖果糖各种糖,一把一把的撒,像下雨。

孩子们蹲在地上捡,捡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大人们也在捡,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没有吃。

不是不想吃,是捨不得吃。

这颗糖,是他们等了几十年才等到的,太甜了,捨不得咽下去。

有人在街上发红旗,小的,巴掌大,插在自行车把上,插在婴儿车上,插在帽子上。

满街都是红旗,红的,红的,红的,整条王府井大街变成了一条红色的河。

一个中年妇女站在路边,怀里抱著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著军装,戴著军帽,嘴角微微上扬,在笑。

她抱著相框,站在人群里,不哭不笑,只是站著。

有人问她:“大姐,这是谁?”

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我爹,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牺牲了,那年我三岁。”

“今天他看到了,他会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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