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的眼泪滴在相框的玻璃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擦。

十点,瀋阳,九一八歷史博物馆。

博物馆门口人山人海,不是来参观的,是来告慰的。

告慰那些在十四年抗战中牺牲的英灵,告慰那些在白山黑水间长眠的烈士。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跪在博物馆门前的台阶上,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

他的身后,所有人同时跪了下去,磕头!

不是给活人磕头,是给死人磕头。

给那些死在鬼子手里的人磕头,给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將士磕头,给那些死在集中营里的平民磕头。

三百五十万东北同胞的血,不是白流的。

几千万人的命,不是白丟的。

今天,还了,血债,血偿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旁边,手里举著一面大旗,旗上写著,血债血偿。

他的手臂在抖,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四个字在阳光下闪著金色的光。

十一点,金陵,遇难同胞纪念馆。

纪念馆门口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不是游客,是市民,从四面八方赶来,手捧著鲜花,白菊花,黄菊花,一束一束地放在纪念馆门口的台阶上。

花越堆越多,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人在放蜡烛,白色的蜡烛,在阳光下点不著,不是风大,是手抖。

点不著,就用打火机烧,烧化了蜡油滴在烛芯上,点燃了。

烛光很小,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

但没有人说看不到,每个人都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心看到的。

一名身穿军装,佩戴大校军衔的中年军人站在纪念馆门口,手里拿著一封信,信封是黄色的,上面写著,遇难同胞收。

他把信放在花丛中,对著纪念馆鞠了一躬。

“三七年,我八岁,我爹我娘我姐姐我弟弟,都没了,就剩我一个,我一个人活到了今天,我今天来了,来告诉你们,鬼子投降了,我们没有大开杀戒,但鬼子活著比死了还痛苦,欠我们的会十倍百倍偿还!你们可以安息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风把他的声音吹进了纪念馆,吹进了那些遇难者的名字里,吹进了刻著三十万遇难者的石碑里。

十二点,重庆,解放碑下聚集了数万人。

这座碑是抗战胜利后建的,碑上刻著抗战胜利纪功碑几个大字。

今天,碑下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多。

有人在碑上掛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著告慰抗战英烈,东大今日胜利。

有人在碑前献花圈,花圈很大,两个人抬著,放在碑座上。

花圈的輓联上写著,英烈千古,永垂不朽!

有人在碑前演讲。

不是领导,不是专家,是普通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著红色的连衣裙,头髮披散著,站在碑前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个扩音器。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广场都能听到。

“我是重庆人,我爷爷是川军。一九三七年,他出川抗日,走的时候,我奶奶刚怀上我爸,他再也没有回来,他死在了台儿庄,我奶奶等了他一辈子,去年我奶奶去年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你爷爷要是回来了,告诉他,我等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但你肯定能等到,你一定要告诉他……”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扩音器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蹲在台阶上,抱著膝盖,哭著。

几万人的广场上,只有她的哭声在迴荡。

没有人劝她,没有人安慰她,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告慰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等的爷爷,每个人都有自己等了一辈子也等不到的人。

十三点,魔都,外滩。

黄浦江两岸挤满了人,江岸的建筑是殖民时代的遗產,也是屈辱的见证。

今天,这些建筑上掛满了红旗,每一扇窗户都插著红旗,每一根灯柱都掛著红旗,每一棵树上都繫著红旗。

红旗在风中飘,像一片红色的海洋。

有人在江边放鞭炮,不是一掛一掛的放,是一箱一箱的放。

鞭炮声从早上响到现在,没有停过。

硝烟瀰漫在黄浦江上,把江水染成了灰色。

有人在江边敲锣打鼓,鼓是龙鼓,一人多高,两个人抬著,一个人敲。

鼓声震天,震得江对面的玻璃都在抖。

有人在江边舞龙,龙是金色的,几十米长,几十个人举著,在人群中穿行。

龙的眼睛是红色的灯泡,一闪一闪的,像活的一样。

一个老人在江边坐著,轮椅,旁边站著一个年轻人。

老人看著江面上的船,看著那些掛著红旗的船,看著那些鸣著汽笛的船。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年轻人弯下腰,把耳朵凑到老人嘴边。

“爷爷,你说什么?”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我三十六岁那年,在这条江上,看到鬼子的军舰,军舰很大,炮管很长,从江面上开过去,把太阳都遮住了,我那时候想,我们什么时候也有这样的军舰?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开到东京去?”

他停了一下,老泪纵横的说道:“今天,我们的舰队开到东京湾了,开到东京湾了,我看到了,我活著看到了。”

年轻人的眼泪滴在老人手背上。

广州,中山纪念堂。

纪念堂前的广场上,数万人集会。

不是官方组织的,是自发的。

人们在纪念堂的台阶上铺了一面巨大的红旗,红旗很大,铺满了整个台阶。

旗上写著,告慰孙先生,一个老人在旗前讲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像老人,像壮年。

“孙先生说过,华夏是一个大国,只要团结起来,任何敌人都不怕,今天,我们团结了,我们贏了,从甲午到今日,八十年,八十年啊,我们等到了,我们可以告慰先生了,我们可以告慰那些为民族独立,人民解放而牺牲的先烈了。”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像钟声,一下一下的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武汉,江汉关。

江汉关的钟声响了,不是整点报时,是胜利的钟声。

钟声从江汉关的钟楼里传出来,传遍了汉口,传遍了汉阳,传遍了武昌。

钟声传到了黄鹤楼,传到了长江大桥,传到了东湖,在长江两岸迴荡,在武汉三镇迴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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