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宗坐在號舍里。

他看著饥民无粮这四个字,一双带著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著有些粗糙的考卷。

“虽然没见过皇上,但我知道那些快饿死的老乡,心里最想要的是啥。”

张承宗想起了自己在寧阳城西,带著流民们开荒屯田的日子。

“朝廷拨了一百万两银子,这钱听著挺多。

可要是用来施粥,几万人,一天三顿,能吃多久?

吃完了呢?

老百姓不怕吃苦,就怕没盼头。”

张承宗在心里暗暗嘆息。

“如果皇上在詔书里,只说严惩贪官,开仓放粮。

那城外的流民会放下刀枪吗?

肯定不会。

因为他们知道,贪官杀了一个还有下一个,粮食吃完了一顿没有下一顿。

他们手里没地,回去还是死,不如拼一把。”

“所以,要平息这场民变,光给粮食没用。

得给他们找事做,更得给他们恆產!”

张承宗的思路很质朴,但他所想的却是歷代封建王朝最难解决的流民安置死结。

在古代,流民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官府的態度通常是驱赶或遣返原籍。

但灾荒之年,原籍也没法活。

“既然他们回不去了,那就让他们留下来!”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用略显质朴但厚重有力的文言,写下了一份带著泥土芬芳的救命詔书。

“天降大荒,百姓失所,朕心甚怍。

地方墨吏与无良巨贾,致使生灵涂炭,罪恶滔天。

著令钦差,將涉事官商即刻锁拿。”

他没有在判案上纠缠太多,直接切入了安民的核心。

“即日起,撤去合围之大军,改剿为抚,行以工代賑之法。

凡愿受招安之流民,悉编入营伍,非为杀戮,乃赴河工荒野修缮开垦。

做一日工,给一日食,以全其命。”

写到这里,张承宗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些拥有了土地后,拼命护著庄稼的笑脸。

他在詔书的最后,加上了最重磅的一笔。

“大荒之后,百废待兴。

朕许诺:

凡流民所垦之无主荒地,皆免其三年赋税,並赐定额永佃之权。

开荒者即为田主,子孙世袭,以为恆產。

望尔等放下兵戈,重拾农具,共建太平。”

张承宗放下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的文章字字句句都写在最底层的民生痛点上。

这是一篇能让红了眼的流民心甘情愿跪地谢恩的圣旨。

……

李浩坐在狭小的號舍里,不仅没有被这错综复杂的案情嚇倒,反而习惯性地在书案上虚空拨动了几下手指。

“官商勾结,隱瞒平价粮,高抬市价致使饥民无粮。”

李浩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把这几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这背后的帐目有问题。

“朝廷拨了百万两賑灾银子,按理说这银子到了地方,就得变成粮食发下去。

如果饥民没吃到粮,那粮食去哪了?”

李浩的脑子飞速旋转,开始用他在商会和清河县查帐的经验来倒推这个案子。

“粮食不可能凭空消失。

要么是被奸商藏在地窖里,准备等价格涨到天上再卖。

要么是被悄悄运出城,卖到別的地方赚差价了。

上面派钦差来查,难道查不出亏空吗?”

李浩冷笑一声,他太了解那些贪官做假帐的手法了。

“他们肯定把粮帐做平了。

比如报火耗,报鼠咬,甚至乾脆报发给灾民了。

你要是光盯著州县的户籍田地帐和粮帐去查,那是神仙也查不出毛病的。

因为帐本是他们自己写的!”

他想起了一年前,他在清河县对付那些隱瞒田地的豪强时,用过的那一招。

“查水帐!”

李浩猛地一拍大腿。

“粮食的帐可以做假,但种粮食、运粮食、装粮食的痕跡做不了假。

这东南大旱,虽然收成不好,但只要有收成,就得浇水,就得运输。

水帐万一查不到,我还能查什么?”

李浩的思绪如同脱韁的野马,瞬间打开了所有的关窍。

“第一,我查麻袋帐和竹编帐!

几万石粮食要装袋、要囤积,肯定需要大量麻袋和竹篾。

我去查当地作坊最近卖了多少麻袋,顺藤摸瓜,就能找到粮食囤在哪!

第二,我查车马行和漕运码头的流水!

粮食转运,不可能靠人背,肯定要僱车僱船。

查查这段时间哪些商行的马车和船只被包圆了,路线去哪了,就能知道粮食的去向!

第三,我还可以查盐税或者布税!

老百姓要是没钱买粮,肯定连盐都吃不起,布更买不起。

用这些外围的税收数据做交叉比对,就能算出当地到底有多穷,贪官报的已发賑济是不是在放屁!”

“好!

这案子,我算是判明白了!”

李浩提笔蘸墨。

这是圣旨,不能写得像个帐房先生的查帐日记。

他必须把这种冷酷的审计手段,包装成皇帝明察秋毫的雷霆之怒。

他在宣纸上,写下了一道让贪官无所遁形的賑灾詔书:

“朕闻东南之乱,实人祸之烈也。

兹遣钦差前往,勿需核验州县之旧籍粮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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