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沙弥听见他说了这个名字,连忙合十行礼,转身进去通报。
张惊云站在门外,思绪不由飘回三年前。
那时他还在家乡广州郡,因在洪泽郡一带治水衡田颇有成效,被太守察举,赴京参加明经射策之试,以求博取功名。
赴京路上,他结识了一位同行者,名叫夏丹臣。
此人衣着光鲜,谈吐豪阔,自称是扬州富商之子,也是被察举孝廉入京应试。
两人结伴而行,一路上夏丹臣对他颇为热情,酒食住宿皆抢着付账。
然而张惊云几番交谈试探下来,他才知道这位夏丹臣学识浅薄,于经义策论几乎一窍不通,言谈间多是对京城繁华和官场钻营的向往。
直到入京后,夏丹臣才酒后吐真言,原来他的“孝廉”之名,是其父用白花花的银子层层贿赂州郡官吏得来的。
他本人对此毫不在意,反而得意洋洋地说:“张兄,这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打点到位,何愁功名不成?”
果然,到了京城明经射策会试之前,夏丹臣便开始大肆活动,试图买通监考的试官。
他甚至找过张惊云,想让他这个“才子”在考场上“帮衬”一二,被张惊云严词拒绝。
岂料夏丹臣胆大包天,竟真的在考场上舞弊,手段却拙劣无比,很快被巡场的御史发现端倪。
张惊云出于一丝同行之谊和不忍,暗中提醒了他,夏丹臣这才慌忙藏匿作弊之事,侥幸未被当场抓获。
但此事已然惊动有司,追究下来,夏丹臣的贿考之事恐难遮掩。
他吓得魂飞魄散,深知一旦坐实,不但功名无望,更有牢狱之灾。
此人倒也果断,立刻将身上剩余的金银尽数取出,火速跑到这建初寺,捐了一大笔“香火钱”,恳求寺内首座罗汉为其剃度出家。
首座见他“诚心向佛”,又“布施”丰厚,便予他剃度,取了法名“夏慧信”。
夏丹臣摇身一变,成了出家僧人。
官府追究之人来到寺中,见此人已然出家,又查无确切实证,加之寺院出面维护,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夏丹臣,如今的夏慧信,因其“捐施”甚巨,且颇懂逢迎,不久竟混了个监寺上人的职司,管理寺中庶务,倒也活得滋润。
张惊云后来及第,授了水衡中郎的官职,因事务繁忙,且与夏慧信志趣迥异,便少有往来。
但偶尔路过,也会进来讨杯茶喝。
夏慧信虽已出家,但世俗习气未改,对张惊云这位“故人”兼“恩人”倒也一直客气。
如今,张惊云罢官落魄,无处可去,第一个想到的,竟是这座建初寺和这位“酒肉朋友”。
正思忖间,侧门再次打开。
一个身穿青色绸缎袈裟,体型微胖,面皮白净,手持一串紫檀佛珠的和尚快步走出,正是夏慧信。
他见到张惊云,先是吃了一惊,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哎呀呀!我道是哪位故人,原来是张大人!稀客稀客!快快请进!”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全然不像个清修的僧人。
然而,当他目光落到张惊云身后的“踏江骓”时,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是识货之人,自然看出此马绝非凡品,甚至隐隐有些眼熟,好似在皇家仪仗中见过。
再看张惊云,风尘仆仆的,未穿官服,腰间也未佩漆制官牌。
夏慧信心思活络,脸上笑容不变,侧身将张惊云让进寺内,口中笑道,“张大人今日怎得有暇光临小寺?还牵着如此神骏的宝马,莫非是公务途径此地?”
张惊云微微一笑,坦然道,“夏兄不必再称什么大人了。云渊今日前来,实是落魄投奔。我已非朝廷命官,只好来叨扰夏兄,求一席之地暂歇一夜,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夏慧信满口应承,吩咐小沙弥把张惊云的马牵去马廊,自己引着他步入建初寺。
寺内古木参天,暮色中更显幽深静谧,唯有大殿传来隐约诵经声,与山下的市井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夏慧信披着青色绸缎袈裞,手持佛珠,热情地引着路,口中不住寒暄。
“张大人……哦不,瞧我这记性,该称云渊兄了!”夏慧信一拍光亮的脑门,笑容可掬,“兄台能来,真令小寺蓬荜生辉!莫说什么叨扰,昔年若无兄台考场相救,哪有我夏慧信今日青灯古佛的安稳日子?”
他将张惊云引入一间颇为雅净的禅房,虽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应当每日都有人打扫清理。
夏慧信说道,“云渊兄且稍坐,我这就去吩咐备些斋饭,还有一些素酒,寺里自酿的,滋味尚可,正好与兄台小酌几杯,叙叙旧情。”
张惊云本想推辞,但夏慧信热情难却,只好点头应允,“有劳夏兄了,随意些便好。”
夏慧信连连称是,退了出去。
不多时,几名小沙弥便端来了食盒。
打开一看,张惊云不禁暗自摇头。
所谓“斋饭”,竟是香油烹制的各色肥鸡、牛肉、烧鸭,那“素酒”一闻便知是上好的江南黄酒,绝非寺中清酿。
更有几碟明显是外面酒楼烹制的卤味,堂而皇之地摆在中央。
夏慧信亲自斟酒,笑道:“寺中清苦,聊以应景,云渊兄莫要见笑。你我故人重逢,岂能无酒?此酒虽沾荤腥,然佛曰‘心净则一切净’,你我只管畅饮,不碍修行,不碍修行!”言罢,自己先痛饮了一杯。
张惊云心下叹息。
三年过去,夏丹臣虽改名夏慧信,披上袈裟,但这贪图享受、钻营取巧的性子真是一点未变。
他勉强夹了几筷,陪饮了半杯酒。
席间,夏慧信滔滔不绝,多是诉说寺中庶务繁杂,如何与各方官家夫人和主母打交道,如何经营寺产,言语间不乏自得之色,却没去问张惊云为何被罢官,亦好像是不知道京城今日发生何等大事,仿佛真与外间隔绝了一般。
张惊云乐得他不问,只偶尔附和几句,他这位故友似乎真的完全不知晓白日里在尚书令府邸发生的那场惊天动地的血腥冲突。
想来也是,建初寺远在郊外,消息传递不便,且此事关乎新皇与托孤重臣,官方定然严密封锁消息,市井流传的谣言也未必这么快就能传到寺中。
酒过三巡,夏慧信见张惊云意兴阑珊,便识趣地不再劝酒,吩咐小沙弥把食盒都收走,对张惊云说,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小沙弥便是。
禅房内灯火已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张惊云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白日种种,在他脑中回旋,他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在他将睡未睡之际,目光无意中扫到床头。刚进禅房的时候,他似乎没有见到这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
他起身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条质地不错的青色腰带,入手沉甸甸的。
仔细一摸,腰带内侧巧妙地缝着几个小布袋,里面塞满了碎银子和几片薄薄的金叶子。
分量不轻,却都是易于花销的散碎金银,显然是精心准备,便于实用。
张惊云顿时了然。这定是夏慧信的手笔。他知自己性情,若当面赠送金银,必遭推拒,才用这等迂回方式,煞费苦心。
张惊云捏着那腰带,哭笑不得。
这夏丹臣,行贿送礼的手段,在这佛门清净地里,倒是愈发“精进”了。
他叹了口气,将腰带放在枕边。
他虽然不收受贿赂,但现已被免去官身,本来也是一个免不了吃吃喝喝的俗人,夏慧信的这点银钱,便收了罢。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寺内晨钟悠扬。张惊云本就浅眠,闻声即起。
洗漱完毕,推开禅房门,却意外地发现夏慧信竟已在门外等候,一脸震怖,全无昨日里的从容笑意。
“云渊兄!你可算起来了!”夏慧信一见他便抢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罕见的惊惶,“出大事了!京城里出天大的事了!”
张惊云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夏兄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他料想夏慧信终是听到了昨日虞府风波的消息。
夏慧信剪焦急的说道,“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寺里几个去城里采买的知客僧就连滚带爬地跑回来了,说京城里谣言都传疯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声音都有些发颤,“市面上都在说,说新登基的陛下,昨日在尚书令虞大人的府上,亲手射杀了托孤的老臣虞阁官!还亲自率领羽林军和虞府的家丁部曲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现在整个建康城都炸开锅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陛下残暴不仁,诛杀功臣的;有说虞家要纠集旧部,清君侧的;更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北边的大金国或是西边的哪个藩镇要趁机兴兵南下了!弄得人心惶惶,好多店铺都关门了,百姓都在抢购米盐,像是要大难临头一般!”
张惊云闻言,眉头紧锁。
他虽料到此事难以掩盖,却没想到一夜之间竟能发酵至此,衍生出如此多荒谬骇人的谣言,故意引得京城的民众商贾惊恐不安。
此事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刻意搅乱。
夏慧信越说越怕:“一早起来,已经有几个胆小的僧众偷偷收拾细软,说是要先去外地的佛庙观望一阵。云渊兄啊!”他一把抓住张惊云的胳膊,“三年前你救过我一次,我夏慧信虽不成器,趁现在乱兵未起,城门还能进出,我们赶紧先往南走,也先去外地躲一躲。这种事情,向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咱们的身家性命要紧。”他言辞恳切,声音中中恐惧与诚意交织。
张惊云没想到萧泠一时冲动的后果竟如此严重,直接动摇了京畿的稳定。
那位女扮男装的皇帝,此刻在深宫之中,可曾料到她的行为会引发这般地动山摇?
可有人在她身边,为她陈述利害?
想到赵泰南那般人物在她身边,只怕是火上浇油者多,雪中送炭者少。
张惊云喟叹一声,他不能走。至少不是现在。
他轻轻挣脱夏慧信的手,神色平静却坚定的说道,“夏兄的好意,云渊心领了。但此刻,我还不能离开京城。”
“为何?!”夏慧信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说道,“兄台如今已是白身,无官无职,何必蹚这浑水?难道还要为那罢免了你的朝廷尽忠不成?”
张惊云摇摇头,说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走了之,只可暂保平安。”他顿了顿,看着夏慧信,“夏兄,云渊有一事相求,望念在往日情分,务必相助。”
夏慧信见他神色凝重,只得道:“只要不为难,在下一定相助。”
张惊云说道,“我知建初寺乃京城名刹,与诸多高门府邸皆有往来。虞尚书猝然身亡,按礼制,其府上必定会请高僧做法事超度。请夏兄设法,让我扮作建初寺的僧人,混入前往虞府做法事的队伍中。”
夏慧信一听,不解的问道,“你要去虞府做什么?如今那里正是混乱危险之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张兄扮作僧人混进去,一旦被发现,连我也要受牵连。”
张惊云说道,“此事绝不会牵连夏兄。你若为难,我再想他法便是。”
夏慧信看他神色坚定,又承诺不会牵连于他,思虑一番,说道,“此番我便破例助你一回。”
张惊云拱手,诚挚地道:“多谢。”
夏慧信摆摆手,一脸愁苦的说道,“只盼你平安无事,日后莫要再给我出这等难题便好!我这就去安排。”说罢,匆匆转身离去。
不多时,张惊云换上一身小沙弥送来的灰布僧衣,戴好僧帽,压低帽檐,整理好衣袍,跟着去虞尚书府做法的僧人们一起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