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外微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他俊朗的脸庞与沉静温和的目光。

“陛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萧泠耳中,“是臣,张惊云。”

萧泠猛地愣住,杏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昨日在虞府正厅,就是他,格开她的弩箭,分析利害,逼迫她让步,最后又护着她杀出重围…也是他,看穿了她的秘密,让她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地罢免了他的官职。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一身僧袍?

“你…张惊云?”萧泠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惊愕,那刻意伪装的柔媚音调消失无踪,变回了她原本清亮、此刻却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本音,“你怎会在此?你这身打扮是…”

她上下打量着他,僧袍简陋,却掩不住他通身的气度。

而自己此刻竟是女儿装扮,与他相见于此等窘境,尴尬和羞恼涌上心头,脸颊不禁微微发热。

张惊云微微躬身,算是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这条暗巷,才低声道,“我的事情并不打紧。陛下,您为何独自在此?还作此打扮?”

萧泠被他这一问,顿时想起了自己跑出来的缘由,满腔的委屈和气愤立刻压过了方才的尴尬。

她咬了咬朱唇,跺着脚恨恨地说道,“还不是被那中书令陈奇志老儿给逼的!还有那一帮子白胡子老头!”

原来,在张惊云离开皇宫后的第二日下午,中书令陈奇志便捧着刚刚拟好的、文辞恳切却字字如针的罪己诏,来到了萧泠的偏殿暖阁。

与他同来的,还有几位须发皆白、神情肃穆的御史台老臣。

陈奇志不仅呈上了诏书,更以托孤重臣的身份,板着脸,将萧泠昨日所为从头到尾、引经据典地痛斥了一番。

从“擅杀辅弼”到“轻身犯险”,从“失信于臣工”到“惊扰于黎庶”,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他甚至将萧泠登基以来的种种“浮滑放浪”之举也一并数落,仿佛她不是一国之君,而是个亟待严加管束的顽劣孩童。

更让萧泠无法忍受的是,陈奇志最后竟肃然说,皇帝陛下作为天下表率,为了平息物议,除了颁布罪己诏,还需做出更进一步的“自惩”之举——于太庙之中跪诵先帝遗训三日,减膳撤乐一月,以示深刻反省。

几位老御史也在一旁叩首附和,涕泪交加,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恳请陛下纳谏。

萧泠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她看着陈奇志那张古板严肃、喋喋不休的嘴脸,听着那些将她所作所为都否定殆尽的大道理,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爆炸开来。

她想像昨日射杀虞英陆那般发作,但陈奇志并非虞英陆,他所行所言,站在臣子的立场上,占尽了“大义”和“道理”。

她气得浑身发抖,无力感逼迫得她几乎窒息。

情急之下,她竟使出了小时候为了躲避父皇考校功课和母后唠叨时常用的伎俩——猛地捂住肚子,蹙紧眉头,声称自己突发急腹痛,需立刻如厕。

也不顾陈奇志和众老臣愕然的神色,她捂着肚子,匆匆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暖阁。

一离开众人视线,她便直奔自己的寝宫深处,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自幼服侍她的小宦。

小宦从箱奁中翻出早已备好的包袱,

跟着小宦偷偷摸摸来到一条平日里运送宫中杂物的小道,这里守卫松懈,通向宫外。

从那条荒僻小道溜出了宫墙后,她本想着呼吸一下宫外的自由空气,暂时摆脱那令人窒息的“皇帝”身份和那些无穷无尽的规训责任,却不想刚换好这身衣服没多久,还没想好要去何处,就被骑着踏江骓的张惊云撞了个正着。

“朕过是出来透透气!那陈奇志老儿,还有那帮老头子,简直要把朕逼疯了!”萧泠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面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这也不许,那也不对!早知如此,这劳什子皇帝谁爱当谁当!”

她发泄着满腔的愤懑,杏眼中水光潋滟,娇嗔怨怒的模样,全然是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姑娘家,与昨日那个执弩杀人的“皇帝”判若两人。

张惊云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他能想象陈奇志那古板严正的态度会带给萧泠多大的压力,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被娇纵惯了、本质上却仍是少女的皇帝而言。

她选择用这种近乎孩子气的方式逃离,虽荒唐,却也合她的性子。

他正欲开口,一阵嘈杂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兵仗摩擦的铿锵声,从不远处主街方向传来,迅速逼近。更有威严的呼喝声清晰可闻,

“奉中书令钧旨搜捕!捉拿趁夜脱逃的要犯!闲杂人等避让!”

“封锁附近街巷,仔细搜查,勿使疑犯走脱!”

萧泠和张惊云脸色同时一变。

“是宫里的禁军侍卫!”萧泠惊道,下意识地朝张惊云靠近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肯定是陈奇志老儿!他定是猜到我溜了,派人来抓我回去!”她立刻意识到,这“要犯”指的就是她自己。

张惊云心思电转。

陈奇志身为托孤重臣,对宫廷出入路径定然熟悉,查出那条小道、推断出陛下可能溜出宫外,并非难事。

如今派出的禁军直奔夜市而来,显然是料定陛下偷偷出宫,没有远遁,多半就在这皇城附近人流繁杂之处隐匿或游玩。

便以“搜捕逃犯”为名,既可避免暴露皇帝失踪的惊天之秘,又能有效地进行搜寻。

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搜寻声,看着眼前女装打扮、惊慌失措的女帝,张惊云也明白,此刻若被禁军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需要先找个地方躲过这阵搜寻才是。他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市坊,最终落向了不远处灯火最为璀璨旖旎、丝竹之声靡靡悦耳高大华丽的楼阁。

那楼阁飞檐翘角,挂满彩灯,门前匾额上书写着三个飘逸灵秀的大字——“聆音阁”。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衣着华贵的男子与妆容精致、仪态风雅的女子身影交错,莺声燕语。

此处乃是建康城中颇负盛名的乐馆,是许多文人雅士、达官贵人流连之所。

虽是风月之地,但格调较高,人流复杂,反而是眼下最合适的藏身之所!

“陛下,得罪了!”张惊云不再犹豫,低声道。

“什么?”萧泠还没反应过来。

张惊云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带着练武之人的薄茧,触感清晰传来。

萧泠浑身一僵,她从未被异性直接触碰,脸颊瞬间有点发烫,竟忘了甩开。

下一刻,张惊云已拉着她,快步走向踏江骓。

“我们去那里暂避!”他简短地说道,目光指向那栋华丽的“聆音阁”。

萧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顿时看清了那是什么地方,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又气又急:“你!张惊云!你大胆!竟敢带朕去……去那种地方?!”

“事急从权,陛下!禁军转眼即到,别无他选!”张惊云语气急促却不容置疑,手上微微用力,已半扶半拉着她到了马前。

萧泠还想挣扎,但巷口传来的禁军呼喝声已近在咫尺,她咬了咬牙,终究是心中的慌乱和不愿被当场抓获的念头占了上风。

张惊云率先翻身上马,随即俯身,手臂穿过萧泠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将她轻盈地提上了马背,置于自己身前。

这个动作几乎是将她圈在了怀里,两人身体贴近,萧泠甚至能感受到他僧袍下坚实胸膛传来的沉稳脉搏。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连耳根都红得发烫,她何曾与一个男子如此亲密接触过?

“抱紧!”张惊云低喝一声,一抖缰绳。

踏江骓长嘶一声,猛地窜出暗巷,朝着“聆音阁”侧门相对清净的一处角落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立刻引起了不远处禁军的注意。

“那边有动静!”

“一匹马!马上有人!”

“追上去看看!”

呼喝声从身后传来,但踏江骓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已冲到“聆音阁”侧面的一个停放豪华马车的僻静处。

张惊云勒住马,不等马匹停稳,便揽着萧泠的腰肢,轻盈地跃下马背。

他迅速将踏江骓的缰绳拴在一旁拴马石上,也顾不得这匹御马是否会引人注目了,拉着还在晕晕乎乎、脸颊绯红的萧泠,推开一扇似乎是供仆役或乐师出入的侧门,闪身进入了“聆音阁”那充满了悠扬乐声与淡雅香氛的楼阁里。

门内是一条铺着锦毯的走廊,灯光柔和,两侧悬挂着山水字画,环境颇为清雅。

几个抱着琵琶、正低声说笑等着上场的乐伎被突然闯入的两人吓了一跳。

她们先是看到一个穿着灰布僧袍、面容俊朗却神色紧绷的男子,随即目光落在他身边那位虽然戴着面纱、但身段窈窕、气质非凡的藕荷色衣裙女子身上,皆是一愣,掩口窃窃私语起来,眼中充满了好奇与玩味。

这时,一位身着绛紫色罗裙、云鬓梳得一丝不苟、约莫三十许年纪、风韵犹存的妇人闻声走来,似是阁中的管事鸨母。

她见到张惊云和萧泠这奇特的组合,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堆起几分玩味的笑意,说道,“哎呦,今儿个可是稀客!这位师傅瞧着面生得紧呐?”

她目光在张惊云的僧袍上打了个转,又落到萧泠身上,笑意更深,带着几分调侃,说道,“还带着一位…嗯,这般标致灵秀的姑娘?师傅这是欲参欢喜禅,故而携眷来我聆音阁共赏妙音,体悟红尘情愫么?”话语风趣,略带试探。

萧泠听到这露骨的调侃,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死死低着头,全靠张惊云拉着她前行。

张惊云面不改色,对鸨母的调侃和周围好奇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沉声道,“寻一处清静雅间,听曲。”他从腰间抽一片夏慧信所给的金叶,言简意赅,并不接对方的话茬。

鸨母接过金叶,她是何等精明人物,见这和尚气度不凡,虽穿僧衣却无窘迫之态,身旁女子虽掩面但仪态雍贵,心知绝非寻常人物,或许是什么贵人特殊的癖好,便笑道,“好好好,清静雅间有的是。莺儿,带这位师傅和姑娘去二楼‘竹韵’房。”

一个抱着琵琶的小丫鬟应声上前引路。

张惊云拉着萧泠,要随丫鬟上楼。

然而,身后侧门方向已传来沉重的敲门声和侍卫不容置疑的厉喝:“开门!奉旨搜查逃犯!速速开门!”

阁内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呼,乐声也似乎停顿了一下。

鸨母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对张惊云和萧泠歉然一笑:“二位稍待,妾身先去应付一下官爷。”说着,便转身向侧门走去。

张惊云心中一紧,知道不能再犹豫。他瞥了一眼楼梯,对那引路的小丫鬟低声道:“有劳带路,快些。”

小丫鬟也被门外的动静吓到了,连忙点头,加快脚步引着他们登上楼梯。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时,侧门已被推开。数名身着禁军服饰、腰佩横刀的侍卫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那名神色冷峻的队正。

鸨母连忙迎上,笑容依旧得体,的说道,“诸位军爷,这是怎么了?我们聆音阁可是守法经营,来往的都贵客名士,怎会藏匿逃犯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队正的目光扫过大厅和走廊,说道,“我等奉命捉拿一名嫌犯,方才可有一形迹可疑之人闯入?”

鸨母眼波流转,心下飞快计较。

她故作思索了一会,才道,“军爷莫急,聆音阁来来往往的,恩客众多,天子脚下,哪会藏匿什么嫌犯?”说着,鸨母亲自给队正斟了一杯茶奉上,请他坐下来,压低声音继续再说道,“聆音阁里也有几位当朝大臣的公子王孙在听曲品茶,请军爷勿要查勘得太过才是。”鸨母转手,便把张惊云赏的金叶偷偷塞在队正手里。

队正收下金叶,不再多言,大手一挥,道,“上楼搜!勿要惊扰宾客,但也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是!”侍卫们应声,立刻踏上了楼梯。

而此刻,张惊云已拉着萧泠,在小丫鬟的指引下,进入了二楼名为“竹韵”的雅间。

房间布置得十分清雅,竹制家具,墙上挂着墨竹图,熏着淡淡的檀香,与外面的旖旎氛围略有不同。

刚关上房门,便听到楼下传来的喧哗和侍卫上楼的脚步声。

“追来了!”萧泠低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张惊云眉头紧锁,对那引路的小丫鬟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去忙吧。”塞给她一小块碎银。

小丫鬟接过银子,怯生生地看了他们一眼,连忙开门离去了。

张惊云目光迅速扫视房间,发现除了正门,并无其他明显出口。窗外是大街官道,直接跳下去必然暴露。

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搜查声和盘问声,萧泠紧张得手心冒汗,下意识地靠近了张惊云。

张惊云能感觉到她的不安,低声道,“陛下莫慌,见机行事。”

他的声音沉稳,奇异地让萧泠不安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

禁军侍卫的的脚步声最终还是在他们的房门外停了下来。

“这间房,打开!”队正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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