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怀揣着父亲李兼强拍下来的重要证据,连夜赶回警局。
到了局里还后已是后半夜,局里大部分办公室都熄了灯,只有王队长的办公室还亮着。
我跑着上楼,推开王队办公室的门时,带着一阵夜风的凉气。
王队正伏在案头,对着一堆卷宗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队长,拿到了!”我喘着气,把迷你相机从怀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何大政的账目,存在那些女人名下的,关键几页都拍下来了!”
王队原本疲惫的神情瞬间一扫而空,他一把抓过相机,动作麻利地取出胶卷,对着台灯的光线仔细查看边缘标记。
确认无误后,他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好小子!干得漂亮!”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趔趄了一下,“这回,何大政这老狐狸的尾巴,算是被我们牢牢揪住了!你立了大功!”
立功的喜悦像短暂的浪花,很快就被更深的忧虑压了下去。
我急忙说,“队长,筱月那边提醒,何大政在局里经营多年,眼线不少,我们抓他女伴的动作必须快,而且要绝对保密,不能打草惊蛇。”
“放心,我心里有数。”王队掐灭烟头,眼神锐利起来,“你就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召集人手。”
王队拿起内部电话,拨了几个号码,用简洁暗语下达了指令。
不到二十分钟,五六名他绝对信得过的刑警队骨干悄无声息地聚集到了他的办公室。
灯光下,这些平日里看起来有些散漫的汉子们,此刻个个眼神精亮,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
王队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展示了胶卷,简要说明了情况和我带来的提醒。
“账目上的名字,一个不漏,立刻秘密控制住相关人员。行动要快、要准、要悄无声息!明白吗?”
“明白!”几人低声应道,迅速领命而去,身影融入夜色,如同扑向猎物的夜枭。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王队的特许下,也参与了部分外围的信息核对工作。
根据胶卷上拍下的账户名,我们一共锁定了九名与何大政关系密切的女性。
她们的身份各异,有空姐,有商场导购,甚至还有一名小学老师,但共同点是都年轻貌美,且名下在“铂宫”赌场都有不菲的“存款”。
行动异常顺利。
或许是王队调度有方,或许是这些女人本身也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在突如其来的警方控制和高额赃款账目的铁证面前,她们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
几乎没费太多周折,九个人都陆续交代了实情——她们都是何大政的情妇,帮何大政用她们的名字在赌场存钱,是何大政规避调查的手段。
一笔笔赃款的来源、大致数额,甚至何大政某些酒后吐露的“内部消息”,都被抖落了出来。
证据链越来越清晰,距离正式对何大政采取行动,似乎只差临门一脚。
我内心激动不已,仿佛已经看到了将这个警界蛀虫绳之以法的场景。
我迫不及待地通过秘密渠道,将这一重大进展传递给了仍在“铂宫”内部的筱月和父亲。
然而,筱月传回的回信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我的大部分兴奋。
她的字迹透过特殊的密写药水显现,带着一丝凝重,“如彬,进展可喜,但切勿乐观过早。何大政在系统内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九名情妇同时失联,他不可能毫无察觉。此人狡猾如狐,警惕性极高,需防其狗急跳墙。我们这边亦会加倍小心,你们亦需谨慎。”
王队看到筱月传回的信息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筱月判断得对。何大政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立刻下令,“如彬,你找个由头,去何大政的分局一趟,探探虚实,就说送一份无关紧要的交叉检查文件,看看他什么反应。”
我领命而去,心情忐忑地来到了何大政主管的三环路分局。
分局里一切如常,民警们各自忙碌。
我找到何大政的机要秘书,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警,递上文件,随意地问,“王姐,何局在吗?这份文件需要他签个字。”
女秘书推了推眼镜,说,“哦,是小李啊。真不巧,何局长前几天感染了肺炎,有点严重,怕传染大家,请假在家休养呢,都好几天没来局里了。”
肺炎?
请假?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遍全身。
哪有这么巧的事?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
我寒暄了几句,转身离开分局办公楼时。
我打车赶回市局,冲进王队办公室,气喘吁吁地报告,“队长!不好了!何大政的秘书说他得了肺炎,好几天没上班了!我看八成是听到风声,潜逃了。”
王队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立刻抓起电话下达指令,“立刻查一下何大政家附近的监控!还有,派人去他家看看,动静小点。”
结果很快反馈回来——何大政家大门紧锁,几天未见人影。周边监控也没拍到他近日出入的画面。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妈的!还是让他嗅到味儿了!”王队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晃。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不过不用担心,之前为了防止他的女伴外逃,我已经提前在火车站、汽车站、机场都布了暗哨,他只要敢露面,绝对跑不出本市范围!”
“那他能在哪儿?”我焦急地问。
王队目光锐利地看向我,缓缓吐出一个名字,“铂宫。”
我心头巨震,瞬间明白了王队的推断。
是啊,“铂宫”酒店,那个表面光鲜、内里藏污纳垢的地方,既是何大政的销金窟,也是他现在最理想的藏身之所。
那里是“蛇鱿萨”的地盘,警方没有确凿证据和搜查令,根本无法进入大规模搜查。
而且,何大政一旦躲进“铂宫”,必然会向“蛇鱿萨”告发!
赌场的账目是由身为“经理部长”的父亲李兼强掌管的,账目泄露,首当其冲的就是父亲和以“小莺”身份活动的筱月。
想到筱月和父亲可能面临的危险,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抓起桌上的警用电棍就要往外冲:“我去铂宫找他们。”
“站住!”王队一声低喝,一把拉住了我,“你现在这样冲过去,不是去救人,是去送死!而且还会彻底暴露筱月和李兼强。”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干等着?”我眼睛都红了。
“冷静点!”王队双手按住我的肩膀,目光沉静,“筱月之前就提醒过我们何大政的事情,这也说明她自己也早有对何大政的防备。事情未必就到了最坏的地步。蛇鱿萨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黑鼠只是个三级合伙人,上面还有更高级别的头目。何大政的一面之词,未必就能立刻扳倒已经升为五级合伙人的李兼强。”
王队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我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但我的担忧丝毫未减。
王队继续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蛮干,而是想办法支援他们。”他转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两样东西,塞到我怀里。
一样是一副冰冷沉重的精钢指虎,上面还有熟悉的磨损痕迹——那是筱月在警校时练习近身格斗后的随身装备。另一样,是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指虎你带给筱月防身。这份文件,”王队指着文件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是我们资料员高手模仿你拍回来的账目格式,伪造的‘证据’。里面伪造了何大政和黑鼠相互勾结,长期侵吞‘蛇鱿萨’自家的资产,造成赌场账面亏空。他们为了填补窟窿,还挪用了帮派的活动资金。”
我瞬间明白了王队的意图——反戈一击。在“蛇鱿萨”高层前来质询时,用这份伪造的“证据”,反过来指控何大政和黑鼠才是真正的内鬼!
“何大政和黑鼠手脚本来就不干净,我们这份东西,七分假里掺着三分真,足够让他们喝一壶的。”王队看着我,语气凝重,“如彬,我知道这很危险,但现在是关键时刻。你熟悉铂宫的环境,也熟悉筱月和李叔。等到今天晚上,你以赌客的身份再去铂宫,想办法找到他们,见机行事。一定要冷静,相信筱月,也相信你父亲!”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指虎和文件夹,感觉它们重若千钧。
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慌和焦躁,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是,队长!我明白!”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夜幕终于降临,华灯初上,我再次踏入了“铂宫”酒店那金碧辉煌、却暗藏杀机的大门。
这一次,我的心境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真正的赌客一样,在喧闹的赌场、奢靡的KTV、安静的大堂和餐厅区域看似随意地转悠,目光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搜寻着筱月或父亲的身影,同时也警惕地观察着是否有异常的动静。
然而,一无所获。无论是赌台旁,还是走廊里,都没有看到他们,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决定冒险前往他们可能所在的酒店客房区域,尤其是父亲李兼强作为“经理部长”长期包用的那间豪华套房。
我提前到前台,用事先准备好的假身份证,顺利开到了父亲套房隔壁的房间。
进入房间后,我立刻反锁房门,屏住呼吸,走到与隔壁相连的那扇熟悉的木质推拉门前。
和上次一样,这扇门似乎并没有从这边完全锁死。
我凑近门缝,小心翼翼地朝里望去。
隔壁套房的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开着,光线朦胧。
但足以让我看清里面的情形——只见夏筱月被反绑着双手,双脚也被绳索捆住,正坐在一张高背椅上!
她身上还穿着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件宝蓝色亮片吊带短裙,外面罩着的黑色小皮衣被随意扔在旁边沙发上。
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脸上带着疲惫和警惕,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有神,并没有屈服或恐惧的神色,反而像一只被困但依旧保持警觉的雌豹。
她似乎没有受到明显的皮外伤,只是被限制了自由。
看到这一幕,我心疼得几乎要叫出声来!何大政果然告发了!黑鼠已经动手了!
我再也顾不得许多,后退两步,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脚踹在连接门的锁扣部位!“砰”的一声闷响,门锁崩坏,门扇应声弹开。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般冲进房间,冲到筱月身边,一边焦急地低声问,“筱月!你怎么样?受伤没有?”一边手忙脚乱地去解她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索。
绳索捆得很紧,勒得她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了明显的红痕。
筱月看到我突然出现,眼中先是闪过极大的惊讶,随即迅速转化为焦急和担忧:“如彬?!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
“别说话!我先帮你解开!”我费力地解着死结,好不容易才将绳索全部解开。
筱月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脚,语气急促地说,“我没事!只是被绑了一会儿。何大政果然逃到这里,向黑鼠告发了我们泄露账目的事。李叔被黑鼠的人单独带走去‘问话’了,我则被捆在这里看守起来。黑鼠肯定已经上报了帮派高层,估计很快就会有更高级别的头目来处理。”
我慌忙掏出王队给的紧急联络BB机,说,“我这就通知王队带人来救你们!”
“别急!”筱月一把按住我的手,眼神异常冷静,“现在还不是时候!黑鼠只是三级合伙人,他不能擅自处置五级合伙人,帮派高层一定会派人来核实。这是我们接触蛇鱿萨更高层、获取更多核心证据的绝佳机会!我们可以趁机反咬何大政和黑鼠!”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都这个时候了,她想的依然是卧底任务,是抓住机会深入虎穴。
我叹了口气,把王队的分析和安排告诉了她,说,“王队也料到了这一点。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我把那副精钢指虎递给她,又把那份伪造的文件夹拿出来,“还有这个,是反过来指控何大政和黑鼠侵吞帮派资产的‘证据’。”
筱月接过指虎,熟练地戴在手上,冰冷的金属贴合着她的指关节。
她又快速翻阅了一下文件夹里的内容,眼中顿时亮起兴奋的光芒,说,“太好了!王队想得周到,有这个东西,我们的胜算就大多了!”
她把文件夹塞回我手里,“这个你拿着,等会儿见到蛇鱿萨的高层,你看我眼色,适时拿出来!”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两个穿着黑西装、满脸横肉的马仔闯了进来。
他们看到筱月已经被我松绑,先是一愣,随即骂骂咧咧地扑了上来,“妈的!你小子是谁?敢来劫人!”
我知道自己打架不在行,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筱月却低喝一声,“躲开!”同时身形一闪,主动迎了上去。
一个马仔挥拳直击筱月面门,筱月不闪不避,戴着指虎的右手闪电般格挡,“砰”的一声闷响,马仔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
另一个马仔见状,从侧面一脚踹来,筱月灵活地侧身避开,同时左手手肘狠狠砸在对方膝关节侧后,那马仔痛呼一声,单膝跪地。
筱月毫不停顿,右腿一记凌厉的低扫,踢中对方支撑腿的脚踝,将其彻底放倒。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干净利落。
但对方毕竟是人高马大的壮汉,在放倒第二人时,第一个缓过劲来的马仔趁机从背后抱住了筱月,另一人则挣扎着爬起来,一拳打向筱月肋部。
筱月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但她咬紧牙关,头部猛地向后一撞,正中背后马仔的面门,趁对方吃痛松劲的瞬间,一个过肩摔将其狠狠砸在地上,然后迅速转身,面对这个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马仔,一记精准的刺拳击中其胃部,对方顿时倒地不起。
“快走!”筱月喘着粗气,拉起还有些发愣的我,毫不犹豫地冲出套房,“我们去上面的秘会地点!”
我们沿着上层暗道的通廊向上狂奔。
果然,刚上到上一层,楼梯拐角又冒出两个守路的马仔。
筱月毫不减速,借助冲势,一记飞踹将当先一人蹬下楼梯,同时侧身躲过另一人的挥砍,戴着指虎的拳头狠狠砸在对方腋下神经丛部位,那人瞬间瘫下去。
一路上,我们又遇到了三波拦截。
筱月仿佛不知疲倦的雌豹,利用走廊的狭窄空间、转角、甚至消防栓作为掩体和助力,动作迅捷如风,出手狠辣果决。
指虎在她手中成了致命的武器,每一次击打都伴随着骨裂般的闷响和敌人的惨嚎。
我紧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矫健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震撼和心疼。
她为了完成任务,为了保护我,将自己逼到了极限。
不可避免地,她也挨了几下拳脚,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手臂和肩膀处也有淤青显现,但她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我们终于冲到了酒店顶层一个不起眼的杂物间门口。
这里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筱月却在一面墙壁的特定位置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片刻后,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厚重的铁门,门上安装着一个隐蔽的摄像头。
筱月对着摄像头点了点头。
铁门缓缓打开,一位穿着剪裁合体、面料昂贵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十分斯文儒雅的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后。
他面带微笑,眼神却像鹰隼般,缓缓扫过我和筱月。
他放在门把上的那只手,手背上纹着一条栩栩如生、色彩斑斓的蟒蛇,蛇信微吐,透着一种诡异的邪气。
男子侧身将我们让进屋内。
门在身后无声地关闭。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个经过特殊改造的密室。
没有窗户,隔音极好,灯光是冷色调的白光,照得室内一片惨白。
陈设简单,一张巨大的长方形黑色金属会议桌,几把同样风格的黑色高背椅,墙壁是光滑的金属板,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角落里的一个古董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更添压抑。
我的父亲李兼强就坐在会议桌的一侧,脸上有明显的淤青和肿胀,嘴角还残留着血痕,西装也有些凌乱,显然受过一番“招待”。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双眼炯炯有神,并没有萎靡之色。
而何大政和黑鼠则坐在他对面,何大政脸色惨白,眼神惶恐不安,不时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