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识在黑泥沼中沉浮,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

疼痛是遥远的海浪,一波波拍打在身体的边界,又缓缓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在这片混沌里,唯一清晰的触感是一双手。

一双紧紧握着我的手。

起初,那触感无比熟悉,带着令我安心的温软和坚定,掌心有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摩挲着我的虎口——是筱月。

一定是她。

她的存在像一根细线,牵着我,不让我彻底沉入黑暗深渊。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握持的力道悄然变了。

指尖依旧纤细,温软的掌心渐渐被灼热的紧握取代。

薄茧的触感也变得陌生,更加粗糙,带着……仿佛能洞悉玩弄一切的灵巧。

这不是筱月……恐惧像冰水一样灌入心脏。

我想挣脱,身体却像被钉死在泥沼里,动弹不得。

那双手的主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恐惧,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毫无情感波动,带着令我莫名的熟稔。

黑暗扭曲,凝聚成一张脸。

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镜片后的眼睛似笑非笑,是蛇夫!他的手正死死钳着我的手腕!我想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线艰难地转向另一边,筱月的脸在远处浮现,依旧明艳,却带着一丝无奈的悲伤,她缓缓地、决绝地转过身,身影越来越淡,即将融入黑暗。

“筱月!别走!”无声的呐喊在胸腔里爆炸,剧烈的心痛甚至压过了伤口的疼痛。

我猛地一挣——眼前骤然亮起模糊的光斑,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剧烈的抽痛从肩窝和腰侧炸开,疼得我瞬间蜷缩起来,倒吸一口凉气,冷汗已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黏贴在背上。

“呃……”

“如彬?!你醒了?!”带着和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沙哑,却无比真实。

我艰难地偏过头,视网膜上的影像逐渐聚焦。

晨光熹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空气中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栅。

筱月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上身趴伏在床沿,脑袋枕在我未受伤的右肋侧的位置。

她的脸颊侧贴着白色的床单,过肩的秀发有些凌乱,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嘴唇干燥起皮,显得异常憔悴。

但此刻,她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眼眸正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里面布满了血丝,以及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如释重负。

她的右手,正紧紧地、紧紧地握着我的左手,十指相扣,仿佛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不见。

是她的手……刚才梦里那令人安心的触感,是真实的。

而后来那可怕的转变……只是噩梦。

“筱……月……”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声音嘶哑微弱。

“是我,是我!”筱月连忙应着,松开我的手,手忙脚乱地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和棉签,“别说话,先喝点水,慢慢来……”她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湿润我干裂的嘴唇。

她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那里面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她的脸蛋是我从未见过的软弱的柔情。

“你……一直在这?”我艰难地吞咽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水分,感觉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垂下眼睫,用棉签轻轻擦拭我的嘴角,“你昏迷了三天两夜……我……我白天晚上得在铂宫那边应付,只能等凌晨之后,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开,过来看你。”她的声音很轻,掩不住如释重负后的浓浓倦意,“老李帮我打掩护,说小莺夫人受了风寒,需要静养。”三天两夜……原来我睡了这么久。

所以每个凌晨,她都是这样熬着通宵,守在我床边?

“对不起……”她忽然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和后怕,“都怪我……是我没计划周全,没想到蛇夫会那么狠,直接派了‘清洁工’过来……我更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去……我明明告诉过你,情况不对就立刻撤退,不要硬拼的……你怎么就那么傻!”她说着,眼眶红了起来,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着。

看着她这副模样,所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身体的剧痛仿佛都值得了。

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说,“没……没办法,当时没路退了,那家伙……逼得太紧……咳……”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牵动了伤口。

“你别动!别说话!”筱月急忙按住我未受伤的右肩,眼神里满是焦急和责备,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尽力了,可是下次……下次不许再这样了,什么都没有你的命重要!听到没有!”我顺从地点点头,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微凉和颤抖。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股淡淡的烟味飘了进来。

父亲李兼强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我睁着眼,他粗犷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啧了一声,说,“臭小子,总算舍得醒了,真能睡啊你。”他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气。

他走到床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肩头和腰腹缠着厚厚纱布的地方停留了一下,点了点头,“行,看着精神头还成,没白费筱月这几天天天半夜跑来给你‘喊魂’,你小子,平时看着怂了吧唧的,关键时候还挺有种,居然能跟蛇夫派来的‘清洁工’拼了个两败俱伤……嘿,这事现在道上传得都有点神了,都说鹿田区的李所长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我苦笑一下,这哪是狠角色,纯粹是运气好,加上被逼到绝境的垂死挣扎罢了。

“爸,那边……后来怎么样了?”我更关心后续。

父亲神色一正,放轻声音,说,“赵贵和他那帮杂碎,连人带那些破烂制毒家伙事,全让王队他们一锅端了。

现场证据确凿,这回够他喝一壶的了。

就是被你开枪打中的那个杀手……”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筱月。

筱月接过话头,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时的冷静,“那个杀手腹部中弹,抢救过来了,但伤得很重。

王队那边已经安排了专人看守和审讯。

根据目前初步审讯和蛇鱿萨内部流传出来的消息,那个人,确实是蛇夫向上头求援后,蛇鱿萨高层直接派下来的‘清洁工’。”果然是他!我心一沉。

筱月继续说,“就在杀手落网的第二天凌晨,铂宫这边收到了蛇鱿萨高层派人秘密送来的一份‘裁定书’。

上面说,蛇夫办事不力,致使帮派内讧,重要生意线暴露被截,损失惨重,现已从蛇鱿萨内部除名。

并勒令他限期处理好所有首尾……现在,没人知道蛇夫去了哪里。

王队判断,他要么是被蛇鱿萨高层秘密‘处理’掉了,要么就是嗅到风声,提前潜逃了。

市局已经准备对他发布通缉令。”我听得心神震动。

没想到我那一枪,不仅抓了杀手,端了毒窝,竟然间接导致了蛇夫的垮台和逃亡?这连锁反应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所以……”我喃喃说,“我现在……‘李所长’这个贪财好赌的伪装身份,算是彻底暴露了?”父亲嗤笑一声,“岂止是暴露?现在道上都知道你小子是警察放的线,以前那副脓包样全是装出来的!不过这样也好,以后你也不用再憋憋屈屈地演了。”他说着,看了一眼手表,皱了皱眉,“差不多了,巡房的护士医生快来了。

小莺,我们得走了。”筱月点了点头,站起身,仔细地替我掖了掖被角,眼神关切地注视着我。

“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我和老李……会想办法再来看你。”她轻声嘱咐。

看着她要离开,我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情,急忙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角,问,“等等,筱月,我妹……张杏呢?赵贵的案子……她有没有被牵连进去?”听到张杏的名字,筱月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脸颊倏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了我的目光。

她抿了抿唇,说,“她……她好像没事。

赵贵在审讯中,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把她供出来……可能……可能是因为你的关系?而且那天晚上在制毒点,蛇夫和赵贵冲突时,她应该也没直接参与毒品交易的具体证据……“她的语气有些吞吐,尤其说到”那天晚上“时,脸上那抹红晕更深了些,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显得有些不自然。

我也马上想起了那晚在赵贵车里,张杏被烈性春药控制后那荒唐而致命的云雨之欢,脸颊也不由自主地发烫。

看来筱月虽然不清楚所有细节,但显然也猜到了一些尴尬的情况。

赵贵不供出张杏,恐怕绝非因为我是她哥哥那么简单……筱月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快速地说,”总之,她目前看来是安全的。

你先把伤养好,别操心这些了。“她说完,俯下身,轻轻地在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她的淡淡馨香。

然后,她像是怕被父亲看见似的,立刻直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

父亲站在门口,没说什么,只是冲我点了点头,便和筱月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医疗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窗外渐渐明亮的晨光。

父亲和筱月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噪音。

麻药的效力似乎在慢慢消退,肩头和腰侧的伤口开始传来一阵阵钝痛,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如彬哥!”一个清脆又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

我侧过头,看见虞若逸正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那双大眼睛在看到我睁着眼时,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辰。

“你醒了,太好了!医生,医生!他醒了,”她几乎是雀跃着冲到我床边,又想起什么似的,慌忙转身朝走廊喊了两声,这才又凑回来,俯身看着我,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如彬哥,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吓死我了,听说你一个人对付了好几个毒贩,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她的话语像欢快的溪流,叮叮咚咚地涌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关切。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是几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跟在主治医师身后推着药品车、低着头记录着什么的那位年轻女医生,却让我的呼吸猛地一窒——是张杏。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纤细的脖颈。

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病历夹,好似在刻意忽略我的存在,姿态专业而疏离,与那晚在赵贵车里那个热情如火、近乎疯狂的女孩判若两人。

主治医师仔细地检查了我的瞳孔、心跳和血压,又轻轻按压了我伤口周围的纱布,询问着我的感受。

我机械地回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张杏。

她始终沉默着,配合着刘主任的动作,递上器械,记录数据,动作专业。

虞若逸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刘主任,您可一定要用最好的药,我们李所长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一个人端掉了毒窝,抓住了那个大毒枭!局里都说他是缉毒英雄呢,是我们鹿田区的骄傲!”她说着,还忍不住轻轻握了握我没受伤的右手,眼神亮晶晶的。

我脸上有些发烫,英雄?不过是侥幸捡回一条命罢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张杏,她正在记录血压数据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流畅书写的动作。

虞若逸无心的话语,好像刺痛了她某些敏感的神经。

初步检查完毕,刘主任点点头,对虞若逸说,“情况稳定,恢复得不错。

让张医生再给李所长做一下伤口清创和换药,仔细检查一下缝合处。”

“好的好的!”虞若逸连忙点头,又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如彬哥,你好好配合医生,我就在外面等着,有事叫我?”她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刘主任和其他护士也相继离开,最后只剩下我和张杏,以及那辆散发着消毒水和药膏气味的药品车。

张杏推着车走到我床边,拉上了病床周围的隔帘,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她依旧没有看我,只是熟练地戴上无菌手套,拿起镊子和消毒棉球,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李所长,请放松,我需要给你更换敷料,检查伤口愈合情况。”她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依言微微侧身,方便她操作。

冰凉的消毒液触碰到伤口周围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她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然后更加轻柔了些。

镊子小心翼翼地揭开旧的纱布,露出缝合的伤口。

她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我的皮肤,带着橡胶手套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和她离得很近,闻到了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这味道让我恍惚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混乱而危险的夜晚。

“看不出李所长还有这么……活泼可爱的女朋友。”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依旧没有抬头,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但话语里却带着明眼人都能听出的酸涩,“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也在这时,拿着沾了消毒水的棉签,力道稍稍加重地擦过伤口边缘的一处红肿。

“嘶——!”我疼得猛地一缩,倒抽一口冷气,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张杏!你做什么?”她这才抬起眼帘,口罩上方那双沉静的眼眸看向我,里面闪过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抱歉,李所长,这里有些分泌物粘连,需要清理干净,可能会有点疼。”她的语气依旧平淡,“请你忍耐一下。”

“你……”我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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