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然而,我和筱月都低估了黎小晚。她的“安分”从来不是真正的安分,而是等待时机的蛰伏。她的报复心和对“刺激”的渴望,也从未消失。
变故发生在一个看似平静的周末晚上。
筱月白天带队去核查了黎小晚提到的一个位于城南的、黎东谌公司名下的旧仓库,虽然没有抓到黎东谌本人,但发现了大量尚未转移的制毒工具和部分原料,算是重大案情突破。
筱月心情极好,晚饭时还破例喝了小半杯红酒,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神采飞扬,她甚至笑着给黎小晚夹了块排骨,说,“小晚,这次多亏了你提供的线索。继续努力,等案子破了,阿姨给你记一功。”
黎小晚嚼着排骨,含混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饭后,筱月又去书房整理了一会儿材料,然后出来说有点累,想早点洗澡休息。
她进了主卧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黎小晚在客厅晃了一圈,说回房间看书,我没说什么,去了阳台把昨天晒的床单、枕套一件一件收回来。
大概九点半左右,我正想去问问筱月要不要喝点热牛奶,手机突然响了。
是所里的电话,有个紧急的邻里民事纠纷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我跟卫生间里的筱月喊了一声,她应了声“知道了,你去吧,注意安全”,我便匆匆换了衣服出门。
处理完纠纷,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骑着摩托车往回赶,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快到小区门口时,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家所在的楼层,主卧的灯亮着,但黎小晚那个房间的窗户…一片漆黑。
我心里咯噔一下。筱月在主卧,黎小晚的房间灯怎么会关这么早?自从她来我们家,熬到十一二点钟睡觉都算早的。
我加快速度停好车,冲进电梯。回到家,我直奔主卧,筱月刚洗完澡,正在吹头发。
“筱月,小晚呢?”我急声问。
筱月关了吹风机,疑惑地看着我,说,“在她房间吧?怎么了?”
“她房间灯是黑的!”我转身就去敲黎小晚的房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我拧了拧门把手,锁着。
“黎小晚!开门!”我大声喊。
没有声音。我心一沉,用力撞了一下门,老式的门锁并不十分牢固,被我撞开了。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凌乱,窗户锁着,人不见了!
“小晚?!”筱月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扔下吹风机冲过来,看到空荡荡的房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慌乱,“她…她什么时候出去的?钥匙…钥匙都在我们这里啊!”
我们检查了门窗,都从里面锁得好好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钥匙。
我想起她之前盯着我公文包的眼神,还有那次“纸巾”事件后她异常的安静…难道她那时候就偷了我的备用钥匙?
就在这时,筱月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她快步走过去拿起来,看到来电显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她看了我一眼,镇定的说,“如彬,我去阳台接个电话。”
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恳求,拿着手机快步走向阳台,关上了阳台的推拉门。她显然不想让我听到通话内容。
我站在客厅,看着阳台上筱月模糊的、背对着我的身影,她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肩膀抖动着。
七八分钟之后,她挂了电话,拉开阳台门走了回来,脸色铁青。
“如彬,”她走到我面前,说话声音有些发干,“刑警队里有点急事,我现在必须要出去一趟。小晚…我大概知道她在哪儿。你别担心,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
“黎小晚去哪儿了?筱月,到底怎么回事?”我抓住她的胳膊,焦急地问。
“我去处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她有事的。”筱月避开我的目光,挣脱我的手,快步走向卧室,“我去换衣服,你就在家,哪里也别去,听到没有?这是为了你的安全。”
她语气里的不容置疑让我心头疑云更重。
安全?为什么我待在家里就安全?黎小晚跑出去了能去找谁?
黎小晚真不愧是个“问题少女”,净给我和筱月舔大麻烦!
筱月很快换好了衣服。不是睡衣,也不是便服,而是一套深蓝色的警用常服,她理好领口和肩章,将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
灯光下,她穿着警服的身姿挺拔如松,腰肢被皮带勒得纤细,胸前的曲线在挺括的布料下起伏,合身的警裤包裹着她修长笔直的双腿。
明明是一身代表纪律和威严的制服,此刻穿在她身上,在这种情境下,只让我感到更加心慌。
“筱月,我跟你一起去!”我脱口而出。
“不行,如彬。”筱月断然拒绝,她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严厉之后迅速变得温柔,说,“如彬,你听我说。这件事可能涉及到黎东谌那边,我不确定外面有没有人盯着。你留在家里,锁好门,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带了枪,也叫了魏汝青临时支援,不会有事的。你跟着去,反而会让我分心。”
她提到“黎东谌”,提到“枪”和“魏汝青”,这让我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更严重。但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筱月,我……”
“如彬!”筱月打断我,她转过身,双手抱了抱我的肩膀,再注目着我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担忧,更有恳求,“求你了,就这一次,听我的。在家等我。我保证,会把小晚安全带回来。如果你跟着,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我承受不起。你明白吗?”
她的眼神让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我明白她的顾虑,也明白她此刻承受的压力。我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筱月似乎松了口气,快速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枪套和装备,又拿起手机拨通了魏汝青的电话,一边低声交代着什么,一边快步走向玄关。
她没有披外套,就这么一身笔挺的警服,消失在了门外。
门关上的瞬间,我像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沙发上。家里一片死寂,只有时钟滴答作响。
黎小晚失踪,筱月独自涉险……各种不祥的预感在我脑海中翻腾。坐以待毙?不,我做不到。
我猛地站起来。筱月不让我去,是怕我有危险,怕我添乱。但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我是警察,尽管只是个派出所所长,但我也有我的责任和能力。
至少,我可以远远地看着,确认她们的安全,万一……万一有什么危险情况,我也能及时帮上忙。
我冲进卧室,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半旧深色运动服,戴上帽子和口罩。
从玄关抽屉里拿出那根伸缩警棍塞进后腰,又抓起一个帆布包,从楼梯飞奔而下。
跑到小区门口,正好看到筱月开着她那辆单位的白色捷达公务车驶出小区。我迅速跑到路边,拦下一辆刚好下客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白色捷达。别跟太近,别被发现了。”我压低声音说。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打扮可疑,我赶忙拿了张百元大钞递在他手里,司机收了钱,看到我急切的神情,也没多问,一踩油门跟了上去。
筱月的车开得很快,但路线我很熟悉——正是去往上次那家“清心茶舍”的方向。
我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又是那里。李兼强,黎小晚……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出租车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夜晚的街道车流稀疏,跟踪并不困难。
十几分钟后,筱月的车停在了那条熟悉的老旧商业街路口。
她下了车,没有立刻走向茶舍,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看,似乎在等人。
我让出租车在更远一点的拐角停下,付了钱下车,躲在一家早已关门的水果店招牌后面观察。
很快,另一辆公务车悄无声息地驶来,停在了筱月车后。
驾驶门打开,魏汝青穿着便服跳了下来,快步走到筱月身边。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魏汝青点头敬礼,没有跟着筱月进去,而是守在了茶舍后门的位置,观察着周围。
筱月在给魏汝青下达完指示之后,再度推开“清心茶舍”那扇玻璃门,走了进去。
看到魏汝青在外面警戒,我稍微松了口气。
但筱月独自进去,还是让我揪心。我观察了一下地形,绕到茶舍侧面,准备还像上次一样,从那个气窗偷看。
然而,当我刚靠近那条堆满杂物的防火巷时,却意外地发现,那个我上次用来垫脚的废弃塑料筐旁边,似乎蹲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我心头一跳,立刻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我看清了——是黎小晚!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正蹲在那堆塑料筐后面,背对着我,聚精会神地透过那个气窗缝隙往里看,一只耳朵上还戴着一只耳机,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小型设备,屏幕闪着微弱的绿光,像是在监听什么。
她竟然在这里!而且看样子,她已经在这里偷窥,或者说“监听”有一会儿了,这丫头她早就溜出来了!
怒火和被愚弄的寒意瞬间冲上我的头顶。我悄无声息地靠近,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她拿着设备的手腕!
“啊!”黎小晚吓得低叫一声,猛地回头,帽子滑落,露出她那张写满惊愕的稚气脸蛋。
但当她看清是我时,脸上的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无耻的镇定,甚至嘴角还勾起狡黠的笑容。
“嘘——”她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飞快地按停了设备的录音或监听功能,然后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警察叔叔,你也来啦?正好,一起看戏啊,位置我都占好了。”
她说着,还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气窗的视野,又把那只耳机摘下来,递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恶作剧般的邀请。
我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用力捏着她的手腕,压低声音怒斥,“黎小晚,你搞什么鬼!谁让你大晚上偷跑出来的?你知不知道筱月有多担心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疼疼疼!”黎小晚龇牙咧嘴,但没有挣扎,反而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轻点,警察叔叔,别吵到里面!我在‘看戏’啊。上一次没看到警察叔叔的爸爸和警察阿姨发生点什么太不过瘾了,我就趁着今天晚上再给警察叔叔的爸爸创造一次‘机会’。警察阿姨这次还穿着警服呢,帅呆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开了黎小晚的手腕,但没接她的耳机。
我凑到气窗缝隙前,眯起眼往里看。
茶室内部的光线比上次昏暗了一些。
我看到筱月侧对着我和黎小晚的这个方向,站在包厢的雅座里面,正好可以让我和黎小晚透过高点的气窗清楚瞧到里面的情形。
筱月与坐在雅座对面沙发上的我的父亲李兼强对峙着,他的样子很上一次没什么两样,神色悠闲。
由于角度和比上次还远的距离,加上茶室内似乎放着若有若无的轻音乐,我根本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能接过来黎小晚笑嘻嘻递过来的监听耳机。
“这副监听耳机是哪里来的?”我问黎小晚,“你必须实话实说!”
“别那么凶嘛,警察叔叔。”黎小晚脸上完全没有害怕我样子,说,“我今天晚上偷偷用了警察阿姨的手机,模仿阿姨的口音打了个电话给你爸,约他出来这里见面。”
“…黎小晚,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斥责她好。
“我和警察叔叔的爸爸见面之后就单刀直入的问他想不想再和警察叔叔的老婆见面,只要用我失踪了这个说法肯定能把警察阿姨骗到这间茶舍里来。”
黎小晚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的“丰功伟绩”,“我的唯一要求,就这副监听耳机啦,让我一边偷看一边偷听警察叔叔的爸爸能不能再次让’泡到’警察阿姨,这种戏码比任何电视剧都好看一万倍的说!”
我无话可说,心里气得只想把她抓进少管所里,直接关押到单人间去好好反省反省自己闯出什么祸事来!
黎小晚拉了拉我的衣袖,说,“警察叔叔看样子就是偷偷跟着过来的,既来之,则安之,咱们正好一起看看警察叔叔的妻子会怎么样子吧。”
我虽然不想承认,但最终也只能把黎小晚递过来的监听耳机带上耳朵。
“……黎小晚人呢?”监听耳机里传来筱月的质问声。
父亲李兼强摊了摊手,似乎在解释什么,表情带着无奈和委屈,监听耳机因为电流不稳,听不清父亲说了什么。
“…胡闹!…威胁?……”筱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怒意,但仍有点听不清。
父亲连忙摆手,身体前倾,急切地说着什么,手指还指了指茶室门口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
筱月似乎不为所动,她带着压迫感朝着父亲的座位走了一小步,抬起手,手指虚点着李兼强,声音因为激动而从耳机里隐约传来,“…李兼强!我警告你!别想再耍花样!黎小晚要是少一根头发,我…”
就在这时,黎小晚调试了一下监听耳机的频率和天线。
虽然听起来仍有些失真和噪音,但已经清晰了很多,这时我才不得不承认,不可以小觑黎小晚这个未成年女学生。
“…筱月,爸真没骗你!”耳机里是父亲李兼强急切辩解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委屈和讨好,“是那小丫头片子自己偷偷用你的手机,打电话把我约到这里来的,她在电话里还说什么‘如彬被绑架了’让我快点过来‘清心茶舍’交换情报和商量对策,我也担心如彬,就赶紧来‘清心茶舍’等你了,这不是等了好久没有见到你,我给你打电话了,才弄清楚原来是黎小晚偷用你的手机约我过来来。”
“不可能,爸,你肯定没跟我说实话!”筱月直截了当地戳破了父亲的谎言,“黎小晚肯定和你说过其他事情。哼,不过,她那个丫头的心思也不会太难猜。上次她没偷窥到我和你之间发生点什么,所以才做出这次更出格的事情来,我有说错吗,爸?”
“啧啧,不愧是女刑警。”在我旁边的黎小晚轻声细语的赞叹着,“我教给那个‘老流氓’的话果然骗不到她。”
我拧了一下黎小晚的耳朵,怒视着她,她吐出小舌头调皮一笑,继续一边偷窥一边偷听着。
“天地良心!”耳机里父亲李兼强叫起屈来,说了点实话出来,“筱月,跟我可没关系!是那小丫头片子自己精,偷看到咱们上次在你家楼梯间的事情后上瘾了,还威胁我,说我要是不满足她的偷窥欲,让她再看一次戏,她就跑去告诉如彬,说我…说我欺负你,说咱们之间有猫腻!你说这…这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先答应她,把她哄住!。”
他在极力撇清自己,把责任全推到黎小晚头上,同时暗示黎小晚的威胁会直接影响到我和筱月的关系。
这一招很阴险,既解释了自己的“无奈”,又再次戳中了筱月的软肋——怕我知道真相。
父亲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就算是筱月也没法准确判断,但黎小晚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她必须得先把黎小晚这个案情关键人证找回来。
“黎小晚说…她想看戏。”筱月再次开口质问,“看什么戏?爸,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父亲李兼强似乎也有些急了,说,“黎小晚就是个小变态,她说上次在楼梯间没看够,还想再看一次!还说什么…要看得清清楚楚!筱月,你说这像话吗?这能怪我吗?是那小丫头自己心理扭曲!”
“所以你就答应了?你就由着她胡闹?!”筱月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没答应,我哪敢啊!”父亲连忙否认,但语气随即又变得暧昧而油滑起来,他让筱月先坐下来,别惹得周围人的注目,再继续说,“不过筱月……爸说句实话,那小丫头虽然可恶,但她的话…也不是全没道理。你看,黎东谌现在暗地里潜逃,还放出风来悬赏要动如彬,一旦黎小晚不在你的掌控中,或者黎小晚瞎闹出了什么事情的话,黎东谌说不定会耍什么狠招出来,案情也会出现变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筱月的反应,在确认筱月她没有那么激烈的反应之后,再以“为你着想”的语气说,“筱月,爸知道你不愿意。可咱们这不是没办法吗?为了如彬的安全,也为了尽快抓住黎东谌,彻底了结这事……有时候,一点点‘牺牲’,也是值得的,对吧?”
父亲把黎小晚的“看戏”要求,当成了谈判的筹码!
黎小晚的监听耳机听到这里还在暗暗叫好,目不转睛地盯着雅座里的筱月与父亲,一点都不在意身为筱月丈夫的我心如刀绞。
筱月双手紧握成拳头垂在身侧。她在挣扎,在痛苦地权衡。
一边是爱人安危的切实威胁和破案的迫切压力,一边是人格尊严的底线和难以忍受的羞辱,就只是为了满足黎小晚的“看戏”欲望,筱月已经被逼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