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总是下得没有尽头。

不像台南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轰隆隆一阵雷响,把柏油路晒得冒烟的热气浇灭,然后太阳又大喇喇地出来。台北的雨是缠绵的,是阴湿的,像是一层洗不掉的苔藓,黏在人的皮肤上,钻进骨头缝里。

郭晓奇坐在台师大图书馆前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杯已经没剩多少冰块的柠檬红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下来,滴在她的牛仔裤上,洇开一小块深蓝色的水渍。她盯着那一小块深色发呆,感觉那股湿冷像是某种预兆。

“晓奇,等很久了吗?”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打破了雨声的单调。

阿良抱着两本书,从文学院的台阶上冲下来。他没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也被雨水打湿了肩膀,透出里面背心的轮廓。他跑得急,脚下的运动鞋踩进水坑里,溅起了一裤管的泥点子。

郭晓奇抬起头。

眼前的男生和那个噩梦里的影子截然不同。阿良不高,有些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眼角没有那些深不可测的鱼尾纹,只有年轻人才有的、因为熬夜打电动而留下的淡淡黑眼圈。他的手指修长,但是指甲修剪得很平整,指尖上没有粉笔灰,只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没有,我也刚下课。”

郭晓奇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红茶递过去。

“要喝吗?好像不冰了。”

阿良嘿嘿笑了一声,也不嫌弃,接过来就猛吸了一大口。

“哇,好酸!这家的柠檬是不是不用钱啊?”

他皱着眉头,五官都挤在了一起,那个夸张的表情让郭晓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是你自己说要喝酸一点的。”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放松。

在台北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的逃亡,又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重生。

这里没有崇文苑那部总是散发着霉味的电梯,没有那扇隔音效果并不好的防盗门,也没有那个总是穿着POLO衫、眼神像蛇一样在她身上游走的男人。

但是,那个影子并没有完全消失。它藏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藏在深夜宿舍走廊的脚步声里,藏在教授上课时偶尔提高的嗓音里,甚至藏在阿良偶尔无意间的触碰里。

“走吧,带你去吃那家牛肉面,听说加汤不用钱。”

阿良自然地伸出手,想要牵她。

郭晓奇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那是一种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恐惧。当一只男性的手伸过来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温暖,而是那种被钳制、被剥夺、被肆意摆弄的窒息感。她下意识地想起了那双粗糙的大手是如何捏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在墙上,或者是如何强行掰开她的双腿。

阿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瑟缩。但他没有像那个男人一样,用那种带着戏谑和强迫的语气说“躲什么,老师又不会吃了你”。

他只是尴尬地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把手收了回去,插进了裤兜里。

“那个……地上滑,你小心走。”

他侧过身,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用身体替她挡住了飞驰而过的机车溅起的水花。

郭晓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情绪。

这才是正常的,对吧?

正常的男孩子,在被拒绝牵手时,会尴尬,会不知所措,会尊重她的意愿,而不是用暴力或者语言的PUA来强迫她顺从。

“阿良。”

她喊了他一声。

阿良回过头,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显得眼神有些朦胧。

“怎么了?”

郭晓奇没有说话,只是快走两步,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衬衫袖口。

“走吧,我饿了。”

牛肉面馆里热气腾腾。

大锅里翻滚着深褐色的汤头,浓郁的牛油味和葱花的香气充斥着狭小的店面。

他们坐在角落的一张折叠桌旁,头顶的老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阿良吃得很香,吸溜吸溜的声音不绝于耳。他吃相并不斯文,甚至有点粗鲁,汤汁溅到了下巴上也不在意,随手扯过一张纸巾胡乱擦了擦。

郭晓奇看着他,心里那种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这才是真实的活着。

不是那种充满了隐喻、典故和虚假高尚的“文学世界”,而是充满了烟火气、有些粗糙但却温热的现实。

“晓奇,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阿良突然停下了筷子,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清澈,一眼就能望到底。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欲望的深渊,只有单纯的关心。

郭晓奇愣了一下,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酸菜。

“没有啊,可能是期中考压力大吧。”

她撒谎了。

她怎么能告诉他呢?告诉他,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恶魔?告诉他,她曾经像一条母狗一样,跪在一个比她大三十岁的男人面前,被他肆意使用?告诉他,她的“第一次”不是在浪漫的月光下,而是在一个充满了霉味和精液味的下午?

“如果不开心,就说出来嘛。”

阿良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这一次,郭晓奇没有躲。

他的手掌很热,掌心干燥,带着一点牛肉面的味道。那种温度顺着皮肤传导过来,竟然让她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我随时都在啊。虽然我不太会说话,也没读过那么多书,但是当垃圾桶还是可以的。”

他笨拙地安慰着,脸上带着那种傻乎乎的笑容。

吃完面,雨停了。

台北的夜晚亮起了霓虹灯。湿漉漉的柏油路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像是一条流动的河。

他们沿着师大路慢慢走着。

路边的音像店放着周杰伦的歌,模糊不清的咬字混杂着机车的轰鸣声。

“晓奇。”

走到一个小公园的秋千旁时,阿良停下了脚步。

这里光线很暗,只有远处路灯投射过来的一点微光。树叶上的积水偶尔滴落下来,打在铁质的秋千架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嗯?”

郭晓奇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阿良显得有些紧张。他两只手在裤兜里不断地摩擦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个……我有东西送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纸袋。

打开来,里面是一颗包装得很简陋的柠檬糖。

“刚才在便利店看到的,想起你说那杯红茶不够酸,就买了。”

他把糖递到她面前,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虽然……虽然不是很贵重的东西,但是……”

郭晓奇看着那颗糖。

黄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个笑脸。

很廉价,很普通。

但在那个瞬间,她觉得这比李国华送给她的任何一本精装书、任何一条昂贵的丝巾都要珍贵。

因为这是给“郭晓奇”的,而不是给“那个被选中的文学少女”的。

她伸出手,剥开糖纸,把那颗晶莹剔透的黄色糖果放进嘴里。

一股尖锐的酸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刺激得她分泌出口水,紧接着,是一丝淡淡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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