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妥协的单木与伺候巨兽的猎人
孤狼看著张大军那布满风霜和血痕的脸,沉默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
“绑紧点。就这一根。”
一根一百公斤的木头,对於这架庞大的重型雪橇来说,显得孤零零的,极其可笑。
但它却像是一座精神的丰碑,被死死地绑在了雪橇的正中央。
这是人类向这片残酷荒野做出的最后一点倔强。我们可以妥协,可以放弃两吨的木材,但我们绝不空手而归。
“走!”
周逸再次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手里拿著最后一点融化的盐水。
驼鹿感受到了身后雪橇重量的增加。那根绑在木头上的牵引绳,再次勒紧了它的前胸。
它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躯,但在周逸磁场的安抚和张大军极其轻柔的牵引下,它终於屈服於这沉重的现实。
“嘎吱……嘎吱……”
沉闷的木质滑轨摩擦冰雪的声音,再次在寂静的森林中响起。
这一次,声音更加沉重,更加滯涩。
但这头步履蹣跚的巨兽,终究是拖著那架载著一根木头的雪橇,在漫天风雪中,艰难地迈开了返回的脚步。
……
然而,真正的考验,往往在人们以为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时,才会悄然降临。
下午五点半。
太阳那最后一丝惨白的余暉,被西边的山脊线彻底吞没。
光线几乎是在十分钟內被完全抽离。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一般,迅速淹没了整片森林。
伴隨著黑暗而来的,是温度的第二次断崖式暴跌。
“滴……滴……”
走在最前面的孤狼,听到了肩膀上战术手电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报警声。
那是一种让人心生绝望的声音。
在零下三十度的极端低温下,即便他们一直把备用电池贴身捂在怀里,但电池內部的化学活性依然被这恐怖的严寒彻底冻结了。
“啪。”
孤狼的肩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紧接著,仿佛是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
“我的也灭了。”
“我这边的也是……”
李强、张大军……所有队员的照明设备,在短短五分钟內,全部因为低温掉电而宣告罢工。
世界,陷入了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没有灯光。只有风雪在树林间呼啸穿梭,发出如同无数厉鬼哭嚎般的尖啸声。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是被无数把细小的砂纸在打磨皮肤。
在这种绝对的黑暗中,人类引以为傲的视觉被彻底剥夺。
恐慌,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不可遏制地在每个人的心底蔓延。
“稳住!都別慌!”
张大军在黑暗中大吼,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风雪撕碎,“不要乱动!保持阵型!拉紧牵引绳,千万別让鹿受惊!”
李强死死地攥著手里的绳子,他的双眼努力地睁大,试图在黑暗中捕捉一丝光亮,但看到的只有令人绝望的虚无。
他感觉自己的睫毛已经被彻底冻住了,上下眼皮粘连在一起,每眨一下眼睛都生疼。
没有光,他们连脚下的路在哪里都不知道。前方是一个雪坑,还是一根倒木?如果是平地还好,一旦踩空,在带著几百斤重物的情况下,整个人都会被拖倒甚至被雪橇碾压。
“方向……我们迷失方向了。”
孤狼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透著一股深深的凝重,“电子罗盘早就废了。现在连树木的轮廓都看不见。”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绝望,以为要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摸黑等死的时候。
“闭上眼睛,低头看树干的根部。”
周逸那始终平稳、带著一丝奇异安定感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眾人下意识地低下头。
在他们已经適应了黑暗的视线中,在道路两旁那些粗大的变异树干离地一米左右的位置上。
隱隱约约地,闪烁著几个极其微弱的、犹如夏夜萤火虫般的黄绿色光斑。
那是他们来时,用喷漆喷下的萤光路標!
虽然在白天的强光下,这些萤光漆显得毫不起眼。虽然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它们的化学发光反应被极大地抑制,光芒微弱得几乎隨时会熄灭。
但在这种绝对的黑暗里,这微弱的绿光,却成了指引他们跨越生死鸿沟的唯一灯塔。
“找到了……路標还在!”李强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顺著光点走!慢慢走!一步一步蹚著走!”张大军立刻下达了指令。
队伍再次蠕动了起来。
这绝对是一场比之前任何一次战斗都要折磨人的行军。
因为看不清脚下,前面的孤狼和周逸必须用工兵铲一点点地探路。每走一步,都要先用铲子敲实前方的积雪,確认没有暗沟,才能让后面的驼鹿跟上。
他们的动作变得像殭尸一样机械、迟缓。
寒冷正在一点点地剥夺他们的感知。李强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走在雪地上,还是飘在半空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拉著手里的绳子,跟著前面那个模糊的身影,机械地向前迈步。
脑子里已经无法进行任何复杂的思考。什么“燃料危机”,什么“文明復兴”,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遥远和可笑。
现在,他们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迈出下一步,然后,活下去。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
就在李强觉得自己的意识即將彻底模糊,身体已经处於失温濒死的边缘,准备就这样倒在雪地里永远睡去的时候。
“嗡…………嗡…………”
一种极其低频的、充满著工业秩序感的震动声,穿透了狂暴的风雪,穿透了茂密的树林,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是如此的沉闷,却又如此的稳定。它不像风声那么杂乱,也不像兽吼那么狂野。
那是前哨站环境调节塔发出的次声波驱逐频段!
李强猛地抬起头,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在前方大约五百米的黑暗中,透过漫天飞舞的雪幕,他看到了一点昏黄色的、在风中摇曳不定的灯光。
那是用废旧汽车发电机和变异竹片拼凑出来的风车,发出的那一点“脏电”点亮的灯泡。
它微弱得像是一颗隨时会被吹灭的烛火。
但在此刻,在那六个快要冻僵的人类眼中,它比太阳还要耀眼。
“听见了吗……”张大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用砂纸摩擦玻璃,但里面却透著一股不可遏制的狂喜。
“哨站……我们到了……”
“听见了……”孤狼咬著牙,把牵引绳在手臂上又死死地绕了一圈,借著最后一点意志力,拉直了身体,“別停!一口气衝过去!”
那头同样已经筋疲力尽、浑身掛满冰柱的变异驼鹿,似乎也感受到了前方那股虽然嘈杂但却代表著“安全”和“避风港”的气息。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鼻音,主动加快了步伐。
“嘎吱……嘎吱……”
木製雪橇在冰面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那根被死死绑在上面的一百公斤变异红松原木,仿佛是他们带回来的最珍贵的战利品。
队伍跌跌撞撞地,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终於跨过了那道看不见的次声波防线。
“开门!快开门!!!”
当他们出现在前哨站那微弱的灯光下时。
驻守在木排墙上的陈虎和小吴,看著这群浑身被冰雪覆盖、眉毛鬍子结满冰碴、拖著一头庞大巨兽和一架沉重雪橇的人类,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快!毯子!热水!医疗组!”
厚重的木门被迅速拉开。
队伍步履蹣跚地走进了前哨站的院子。
当那扇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將狂暴的风雪和无尽的黑暗彻底隔绝在门外的那一刻。
“噹啷。”
李强终於鬆开了那双已经僵死成爪状的手。牵引绳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了一块相对乾燥的帆布上。
他看著头顶那个虽然漏风、但却挡住了暴雪的废弃加油站顶棚,看著陈虎拿著热气腾腾的军用水壶衝过来。
李强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军叔……”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咱们……把这畜生……弄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双眼一闭,彻底昏死了过去。
院子里乱作一团。
陈虎等人手忙脚乱地用毛毯裹住这些快要冻僵的猎人,將滚烫的红糖姜水一点点灌进他们的嘴里。
而那头变异驼鹿,在失去了牵引和逼迫后,也直接前腿一软,“轰通”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再也不肯动弹分毫。
雪橇停在旁边,上面那唯一的一根红松原木,在微弱的灯光下泛著冰冷的暗红色光泽。
周逸靠在发电机房那因为震动而微微发热的墙壁上,脸色惨白,眼神却深邃异常。
他看著这满院子的狼藉,看著这群拿命拼回来的一丁点“收穫”。
他知道,这只是一次极其惨烈的惨胜。
他们没有运回几吨木材,燃料危机依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整个长安基地的头顶。
那架木製雪橇的底盘设计已经被证明在深雪和极寒中是彻底失败的,他们必须在短时间內找到解决摩擦力和粘连效应的工程学方案。
而这头好不容易抓回来的巨兽,虽然勉强走完了这四公里,但它依然是一颗隨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如何安全地饲养它,如何让它在下一次心甘情愿地拉起满载的重物,依然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巨大难题。
技术上的死结、物理法则的禁錮、以及生物野性的难驯。
这三大难关,依然死死地勒在所有人的脖子上。
“明天……”周逸闭上眼睛,感受著发电机传来的微弱热量,“明天,才是真正的难关啊。”
在这座风雪交加的孤岛前哨站里,属於人类与这片变异荒野的较量,才刚刚拉开最残酷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