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院里的饭还没撤。

红烧大黄鱼只剩鱼骨,汤汁拌饭,孩子都能多吃半碗。

陈大炮坐在桌边,怀里抱著陈安,手里拿竹镊子挑鱼刺。

陈寧抓著他袖口,小手攥住就撒不开。

陈大炮低头瞅她。

“咋?爷爷这袖子比奶粉香?”

林玉莲抱著铁盒坐在旁边,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爸,冷库地基要先定。柴油发电机、保温砖、冰机管线,三样都得花大钱。”

陈大炮把鱼肉碾碎,餵进陈安嘴里。

“钱花出去,才叫钱。躺箱子里,那叫铁疙瘩。”

陈建锋从外头进来,手里拿著码头草图。

“爸,赵四海留下的工棚能改。地势高,离泊位近,就是地基得重新夯。”

“明天你带老李去看。”

“好。”

赵刚还坐在桌边,碗里那块鱼头肉吃了一半。

他刚想开口,马建国递来的合同又被陈大炮按回桌上。

纸面最下方,签字栏三个字扎人。

严奉山。

陈大炮用筷子点了点。

“上海旧库里查出来,严鹤年换的皮,就是这个名。”

赵刚的筷子停住。

“他手伸到省外贸了?”

林玉莲翻开合同,越看,手越稳。

“海带三年独家。冷库优先使用。码头装卸优先。出口包装指定。”

刘红梅在门口听得火起。

“这哪是买海带?这是连咱家锅铲都想顺走。”

胖嫂伸头。

“还指定包装?咱陈氏字样都得让他抠掉?”

林玉莲点头。

“合同上写,统一外贸品牌。恆丰祥、陈氏军属特供,都得让路。”

陈大炮把陈安递给林玉莲。

“抱稳。”

话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莫从廊下侧身,手已落到腰后。

马建国脸色一变。

“来了。”

院门被推开。

外贸协调处罗主任走在前头,白衬衫扎进裤腰,皮鞋踩得院砖发响。

他身后跟著一个矮个外商,灰西装,头髮梳得油亮。

旁边还有翻译,手里夹著皮本。

罗主任一进门就笑。

“陈师傅,饭点正好。咱们边吃边谈,友好合作嘛。”

陈大炮坐著没起。

“我家鱼贵,外人先报帐。”

罗主任的笑掛不住了。

他转头介绍。

“这位是渡边先生,日本客商。省里很重视。”

渡边点头,用蹩脚中文说:“中国海带,原料可以,工艺差点。我们帮你们,赚外匯。”

刘红梅当场翻白眼。

“帮?压价也叫帮?你咋不上供销社帮我买半价猪肉?”

罗主任脸沉下去。

“妇女同志少插嘴。外贸大事,你懂什么?”

刘红梅擼袖子。

“我懂剔鱼刺,懂算工钱,还懂谁想抢我饭碗。”

林玉莲站起来,把帐本摊开。

“罗主任,既然谈合同,就按帐谈。”

罗主任把红头合同拍到桌上,手指点住“恆丰祥”三个字。

“省里牵头,三年独家。你们互助社签了,明年外匯指標有保障。若拒签,指標归零,上海恆丰祥也要重新覆核。”

马建国夹在中间,额头全是汗。

“陈师傅,先別顶。对方来头大,省里有人点头。”

陈大炮夹起桌上最后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

“来头再大,也得吃饭。吃饭就得给钱。”

渡边打开一个样品袋。

里头是海带丝,切得细,装袋规整。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日本加工,价格高。南麂海带,只能做原料。你们卖给我,省事。”

林玉莲拿起样品袋,看了两眼。

“这个海带丝,一斤成品在上海卖多少钱?”

翻译答:“折人民幣,大约两块八。”

林玉莲翻帐。

“你们给南麂原料价,一斤三分五。採收、清洗、晾晒、船运,全算我们。还要我们让冷库、让码头、让包装。”

她把算盘推到桌边。

“罗主任,我算给你听。”

算盘珠子响起来。

“海带上岸,一百斤湿货,烘乾剩二十斤。人工一块二,柴火八毛,盐水清洗三毛,船运一块五,损耗另算。按他给的价,干完一百斤,倒贴两块七。”

门口军嫂们围上来。

桂花嫂喊:“倒贴还签?这合同是拿咱当傻子?”

胖嫂拍大腿。

“俺识字少,可俺知道倒贴钱干活那叫冤种。”

罗主任拍桌。

“你们懂外匯吗?懂国际市场吗?”

林玉莲抬头。

“我懂帐。亏本的合同,盖十个红章也亏。”

渡边看她半晌,换了口气。

“林女士,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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