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看著天花板,眼泪流干了。他用手撑著炕,想坐起来。撑了一下,没起来。又撑了一下,还是没起来。他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把剪刀。铁剪刀,锈跡斑斑,刃口还快。是秦淮茹以前做针线活用的,放在枕头底下忘了拿走。贾东旭攥著剪刀,手在抖。他低头看著自己那两条空荡荡的裤管,看著裤管扎起来的地方,看著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算什么?他算个废人。

贾东旭攥紧剪刀,盯著门口。秦淮茹坐在外头台阶上,端著碗,碗里的粥凉了,她没喝。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肚子。肚子鼓起来了,藏不住了。她摸著自己的肚子,心里那股滋味,说不清。她恨这个孩子。恨他的爹,恨自己,恨这个破院子,恨这个破世道。可她不能不要这个孩子。她一个女人,在这个年代,没有孩子,算什么?她想起白老二那张脸,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窝凹进去,叼著烟,嘴角扯著笑。想起那个晚上,那间空屋,那股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想起他压在她身上,喘著粗气,捂著她的嘴,她喊不出声。想起他完事后站起来,系裤腰带,看都没看她一眼。

秦淮茹闭上眼,眼泪又下来了。她恨。恨得牙痒痒。可她没办法。白老二跑了,跑回保定了,公安在抓他,还没抓到。就算抓到了,又能怎样?她一个寡妇,被人强姦了,说出去,丟人的是她。

门开了。贾东旭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秦淮茹,进来。”

秦淮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端著碗走进去。屋里很暗,贾东旭靠在墙上,手里攥著什么东西。她没看清。

“东旭,粥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贾东旭看著她。“你过来。”

秦淮茹走过去,站在炕边。贾东旭抬起头,看著她。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看了几千几万遍。好看。还是好看。可他不想看了。

“秦淮茹,我跟你说个事。”

秦淮茹看著他。贾东旭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没见过。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散的、空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光。

“我这辈子,对不起你。”贾东旭开口,声音很低。“我没本事,挣不来钱。我妈泼辣,让你受气。棒梗不学好,让你操心。我腿断了,让你伺候。”

秦淮茹摇头。“东旭,你別说了。”

“你让我说。”贾东旭打断她,“我要是不说,没机会了。”

秦淮茹愣住了。

贾东旭看著她。“我娶你那会儿,我想著这辈子好好对你。不让你受委屈,不让你吃苦。可我一样都没做到。你跟著我,没过一天好日子。”

秦淮茹的眼泪又下来了。“东旭,你別说了。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贾东旭看著她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不怪我,我怪我自己。我怪我自己没本事,怪我自己腿断了,怪我自己是个废人。我活著,干什么?”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两条空荡荡的裤管。“我死了,你就解脱了。不用伺候我,不用看我的脸色,不用听我骂你。你带著小当,改嫁也好,自己过也好,都比跟著我强。”

秦淮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东旭,你別这么说。你死了,我怎么办?小当怎么办?”

贾东旭看著她,笑了。那笑,苦的。“你怎么办?你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我的。你问我怎么办,我问谁去?”

秦淮茹的脸白了。她张著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贾东旭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那股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想起了那个晚上,想起了白老二的脸,想起了秦淮茹喊救命的声音。他恨。恨白老二,恨秦淮茹,恨自己。

可他不想再恨了。恨累了。

“秦淮茹,你起来。”

秦淮茹站起来。贾东旭看著她。“你转过身去。”

秦淮茹愣了一下。“干什么?”

“转过身去。”

秦淮茹慢慢转过身,背对著他。贾东旭盯著她的后背,盯著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盯著她微微鼓起的肚子。他攥紧剪刀,手在抖。然后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秦淮茹的头髮,把她拽过来。秦淮茹没来得及喊,剪刀已经捅进了她的脖子。

一刀。从左侧颈动脉捅进去,贯穿气管,从右侧穿出来。血喷出来,溅了贾东旭一脸。秦淮茹瞪著眼,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她看著贾东旭,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解。她想问为什么,可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贾东旭没鬆手。他拔出剪刀,又捅了一刀。这一刀捅在胸口,刺穿心臟。秦淮茹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去,倒在炕上。血从她脖子和胸口涌出来,浸湿了炕席,浸湿了被子,浸湿了贾东旭的裤管。他坐在血泊里,看著秦淮茹那张脸。眼睛还睁著,嘴还张著,脸上还掛著泪。他伸手,合上她的眼睛。合上了,又睁开。合上了,又睁开。他合了好几次,才把她的眼睛合上。

贾东旭坐在那儿,看著秦淮茹的尸体,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冷的,涩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哭。他拿起剪刀,对准自己的胸口,捅了进去。血喷出来,溅在墙上,溅在炕上,溅在天花板上。他倒在秦淮茹旁边,头挨著她的头,手挨著她的手。眼睛瞪著天花板,瞪著那盏落了灰的煤油灯,瞪著那根断了半截的灯绳。

小当缩在炕角,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动。她看著她妈被贾东旭捅死,看著贾东旭捅自己。她没哭,没喊,就那么缩著,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她爬下炕,推开门,走了出去。院里黑漆漆的,风颳过来,冷。她站在院里,不知道该去哪儿。她想起何雨水。雨水姐姐对她好,给她吃过糖,帮她梳过头。雨水姐姐在哪儿?在厂里?在医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去找雨水姐姐。她走出院门,走进胡同。胡同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怕有人追她。没人追她。她妈死了,她爸死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她走到胡同口,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左边是去轧钢厂的路,右边是去协和医院的路。她想了想,往右边走。雨水姐姐在医院,她去找雨水姐姐。小当走了半个多钟头,到了协和医院。医院的门关著,她推不动。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等著。

门卫是个老头,披著棉袄出来撒尿,看见门口站著个小女孩,嚇了一跳。

“你是谁家的孩子?大半夜的,站这儿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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