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在外城巡夜,即便是她也有些吃不消。

“下午我姑父来找过你了吧?”

庄妆开口询问,见陈成点头,她便继续道。

“我也是刚刚去找我姑姑时,才知道他们都误会了……”

话到此处,庄妆的脸蛋微微有些发红。

她紧紧抿了抿唇瓣,调整了一下情绪,又控制好语气,才接著说道。

“我已经跟我姑姑解释清楚了,这顿晚饭,她的意思还是想请你过去一趟……”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陈成脸上,声音放轻了些。

“但决定权在你。不必勉强。”

“我去。”

陈成没有过多犹豫,拋开误会不谈,把於封这条人脉维繫好,不论眼下亦或长远,都有好处。

“於大人帮了我一个大忙,还有先前办路引和分户,也是沾了於大人的光,他今日主动邀请,我不好拂他顏面。”

庄妆闻言,眸底忽地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温度,迎著陈成的目光,她的双眸下意识躲闪了一下。

“对了师姐,我初次登门,带些什么礼物为好?”陈成问道。

“不必麻烦了……”

庄妆本想推辞,却见陈成一脸认真,隨即想了想,说道。

“我姑父喜欢喝酒,至於我姑姑……她……她没什么特別喜欢的东西,你顺路隨便买些点心就行了。”

……

一段时间后。

陈成照著庄妆给的地址,来到於宅门前。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门楣上悬著两盏灯笼,灯影在积雪上晕开两团暖黄。

他上前敲了敲门,不多时,门从里头拉开。

来开门的,是於封本人。

他在家里穿的是便服,但整个人的气场依旧是不怒自威,不苟言笑。

双方简单打了招呼,他便带著陈成往饭厅去了。

此刻,饭厅里灯火通明,桌上菜餚,早已准备妥当。

八菜一汤,虽不似酒楼那般讲究摆盘雕花,但色香味俱是不差。

红烧肉酱色油亮,清蒸鱼身上铺著葱薑丝,一碟炒时蔬青翠欲滴,旁边还有几道凉菜、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荤素搭配,冷热皆有,是用了心准备的。

桌边。

一位眉眼与庄妆有些许神似的<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站了起来,笑盈盈地看向刚进门的陈成。

“你就是陈成吧?看著比我想像中还要更年轻些……你说你,这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作甚?”

“见过庄夫人。”

陈成將手里提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案上,规规矩矩抱拳一礼,然后才道。

“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几盒福顺斋的点心,是送给夫人您的。那坛九……九宝酒,是送给於大人的。”

“九宝酒?”

於封原本已经往桌边走,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侧头瞥了眼那个酒罈。

那罈子不大,表面黑釉光洁,红布封口,看著应是好酒。

可那名字,於封却是从未听说过。

昭城的好酒,无有他於封没喝过的,眼前这一坛,兴许是陈成花了些心思从外地弄来的。

一念及此。

於封的好奇心被完全勾起,想即刻拿来尝尝,又怕夫人不悦,只能先憋著。

“来来来,隨便坐,就当自己家一样。”

庄慧贤更像是一家之主,她一发话,於封立刻走过去落座。

陈成也跟了过去,坐下。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倒也融洽。

关於侄女婿的误会,三人都很默契地没提。

席间,多是庄慧贤在询问陈成。

年纪多大?家里几口人?母亲身体可好?父亲可有消息?住在南三坊可还习惯?在龙山上院拜了哪位师傅?往后有什么打算?

事无巨细,想到什么问什么,像是要把陈成从头到脚都细细盘问一遍。

这里面能回答的,陈成全都如实答了。

说到出身时,他没有半点遮掩,把在苦槐里的那些情况,一一道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庄慧贤听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就连於封眼底,都不由地对陈成的坦诚,流露出讚许之色。

“出身寒微並不可耻,能从最底层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才更显难能可贵!”

於封眉梢一挑,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显出几分爽朗。

“凭此一条,我想敬小陈一杯?夫人觉得如何?”

庄慧贤闻言,浅浅白了他一眼,最后还是笑著点了点头。

於封嘴一咧,露出一抹外人极难见到的笑容。

他隨即起身,抱来那酒罈。

解了红布,拍开泥封,却没用杯子,而是直接找来个海碗,满满倒上。

酒香瞬间散开,满屋子都是。

“小陈,来一杯?”

一杯?

陈成看著那海碗,少说能装半斤。

“不了不了,我不胜酒力,於大人自便即可。”

“老於,你少喝点!”

庄慧贤又白了丈夫一眼,这回比方才重了些。

她不喜欢丈夫喝酒,不是没有原因的。

“嘖……这酒有力气……”

於封刚喝第一口,便忍不住大讚了一声。

想喝第二口时,便已察觉不对。

一股灼热自腹下躥起,顷刻便已弥散周身,恍如被烈火焚烧。

“这酒……”

於封看向陈成,刚想发问,整个人连坐都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棉袍下摆有些异常。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陈成,那张冷峻的脸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

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庄慧贤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自顾自地给陈成夹菜。

“於大人,庄夫人。”

陈成適时开口,道。

“今天就先到这吧,家里就剩我娘一人,我得早些回去陪她。”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庄慧贤放下筷子,笑盈盈地说道。

“今儿就不多留你了,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聚,到时候,让庄妆做几道拿手菜给你尝尝!她的厨艺可比我好多了!”

“好,下次再聚。”

陈成起身,抱拳告辞。

“老於,去送送小陈,老於?”

庄慧贤这才侧目看向於封,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不必麻烦,我自己走就是了。”

陈成婉拒了一声,拔腿就走。

尚未走远,饭厅內便已传来阵阵碗碟落地的异响。

尚未走远,饭厅內便已传来阵阵碗碟落地的异响。

……

翌日。

风雪如梭,倏忽抹过,云开日暖,天地一新。

黑云泊横亘於群山环抱之间,一望无际。

冬日的水面褪去春夏苍翠,呈现出一种沉鬱的铁灰色,沉沉地铺展到天际。

朔风掠过水麵,捲起层层叠叠的细浪,浪尖堆著冰碴,一层推著一层,鏗鏘响彻,直到视野尽头。

水泊偏南,一座孤岛在阳光下尤为显眼。

岛上青石垒基,高墙巍然耸立,墙高足有三丈,堪比边塞戍堡。

那正是吴氏渔庄。

高墙之上,箭垛整齐,望楼高耸,持弓的庄兵来回巡视,目光扫过水麵每一道波纹。

墙內,屋舍鳞次櫛比,炊烟裊裊升起,道路宽窄有序,纵横分明,倒像是个小型村庄,自成一统。

岛的南面,是一处人工开凿的埠头。

此刻,十几条船並排泊在栈桥两侧,船身隨著水波轻轻摇晃,缆绳绷紧又鬆弛,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这些船与寻常渔船不同,船体更宽更深,甲板上有特製的水舱,舱盖大多紧闭,只留几个小孔透气。

船工们有的在清洗甲板,冰水泼上去冒著白气。有的往舱里添水,一桶接一桶。有的则一趟趟往船上搬货,不知疲倦。

其中好几条船都已经满载,吃水很深,船舷几乎与水面持平。

陈成此刻就站在其中一条船的水舱边,看著里面活蹦乱跳的『货物』,若有所思。

“陈兄。”

身后,一个轻缓客气的声音传来。

陈成回过头。

就见一道倩影,从主舱內款款走出,来到他身边站定,顺著他的目光,朝那水舱內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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