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俩青年,跑在前头的那个,穿一身青布长衫,外套一件棉袄,棉花絮得薄,瞧著不大暖和,头髮用块青色方巾束著。

半道偶有熟人,总会唤他一声“曹秀才”,他听见了便点点头,矜持地笑笑,脚下却不停,直直往陈成这边来。

后头那个紧跟著的,穿著件酱色大袄,料子本是好的,暗纹还在,可领口袖口都磨得起了毛,下摆也有几处藏不住的破损。他骨架宽些,却没掛什么肉,显得这件大袄空落落的。

他一路跑来,没什么人乐意搭理。他却浑不在意,眼里只有陈成。

“阿成,咱们可有日子没见了!”

那曹秀才来到陈成面前,行了个书生礼。

他以前总把秀才功名、文人风骨掛在嘴边。

但从刚刚看到陈成那一刻开始,他的腰就再也没直过,什么功名,什么风骨,仿佛与他毫不相干。

“上次一別之后,兄弟我天天惦记著你!那晚咱们把酒言欢的光景,就好像还在昨天似的……”

“八斗,好久不见。”

陈成面上平淡,语气也淡。

在场的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那位曹秀才想自抬身价,可惜,成爷並不想抬举他,隨口应付一句罢了。

“成爷!成爷!”

后面那青年凑了上来,直接便是点头哈腰,作揖不断,脸上諂笑堆得发腻。

然而。

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陈成忽地眼神一冷。

那眼神淡淡的,並非刻意瞪他,只是那么扫过来一眼。

可就这一眼,便让他浑身猛地一颤。

他感觉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压迫力,瞬间笼罩下来,恍如山呼海啸扑面而来,洪水猛兽灭顶碾下。

他整个人被压在那儿,呼吸滯涩,嘴皮重得抬不起来。

“嘶——”

他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笑容彻底僵硬,脖颈腰杆都弯得更低,明明年纪轻轻,却像是老来岣嶁了一般,说不出的苍凉。

周围眾人,谁都看得出来,成爷不屑理他,半个字都懒得多说。

他自己又何尝看不出来?却不敢恼,更不敢怨。

惨白的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又朝陈成作了作揖,便自灰溜溜地退走了。

“阿成……爷!”

曹八斗再开口时,称呼已经悄然转变。

他瞥了那青年一眼,目光又转向陈成,低声试探道:

“您和梁光是有什么过节么?咱都一块长大的哥们,怎么生分成这样了?”

“没什么。”

陈成语气依旧平淡,对他曹八斗的態度,也就只比对梁光好那么一点点。

这二人的德行,陈成打从一开始就瞧不上。

尤其是梁光,他先前与肖义在背地里往来密切,真当陈成不知道?

但凡他当初敢有任何小动作,今天也不可能活著站在这。

“成爷,你哪天得空……”

曹八斗搓著手,像是要发出什么邀请。

陈成的目光却直接移开,落在另外几名正走过来的人身上。

“阿成哥!”

为首的青年,身穿大红喜袍,胸口掛著一朵红绸扎的大花,花下垂著两条金箔剪的穗子,隨著步子一晃一晃。

他旁边跟著个姑娘,穿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袄领镶著一圈白兔毛,衬得脸蛋愈发白皙、清纯。

“小龙!虎妞!”

陈成立刻迎了过去,脸上顿时涌起由衷的灿烂笑容。

曹八斗被晾在后面,本想硬凑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识趣地退走了。

而在小龙和虎妞身后,还跟著一对中年夫妇,正是他们的父母。

陈成对这夫妇二人並不陌生,正要开口问候。

周父却抢先开了口:

“成爷!真没想到您能从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我早就想当面感激您,又怕耽误了您的正事……”

他说著,眼眶忽地发红,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都哽咽了:

“今儿借这个机会,请成爷,受我们全家一拜……”

“周叔,使不得!你们要这样,我可扭头走了!”

陈成急忙將人扶住,哪能让他们下拜?

“成爷留步!留步!”

见陈成要走,周家四口才没再提拜谢这茬,又急忙將陈成围了起来。

“阿成哥,不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好好感激你。”

周龙语气郑重,声音也不低,並不怕周围那些亲友听见:

“全是沾了你的光,虎妞才能从一个小绣娘,成了刺绣作坊的管事,又成了绸缎庄的管事。”

“这之后,虎妞的东家又是拿钱给我治伤,又让女儿隔三差五给我送吃的,照顾我……然后,然后我就有媳妇了,嘿……”

周龙说著,有些羞臊地挠了挠头,又嘿嘿笑道:

“所以说,阿成哥你不只是我们家的恩人,更是我周龙的媒人!要是没有你,我上哪娶这么好的媳妇?”

此言一出,虎妞和老两口皆是连连点头。

虽说虎妞一再得到提拔,但说到底,他们一家从始至终都是苦槐里最底层的贫民,想高攀这样的亲家,除非周龙入赘。

可就是仗著有陈成这层关係,周龙非但不用入赘,还深得岳母器重,几个刺绣作坊和两间绸缎庄的生意,都已经陆续交给他打理。

而他岳母早年丧夫,膝下就只有一个女儿,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业,便等同於是周龙的了。

对他们周家而言,这是实实在在的一次阶层跃迁。

要是没有陈成,这样的好事,他们一家四口就算是做梦都不敢奢望。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如此这般地感激陈成,甚至完全不管时间场合,一照面便要拜谢陈成。

真真是情绪到了那一步,难以抑制,就是想那样做。

隨后又閒聊了一阵。

话头不知怎么落到了梁光和曹八斗身上。

周龙往陈成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从我受伤后,他俩从没看过我一次,连句话都没捎过……后来听说你习武有成,他俩又天天往我跟前凑,我是真噁心!”

“今儿也是。他俩不知託了我媳妇家那边拐了多少道弯的关係,硬是混了进来。这大喜的日子,我也不好轰他们出去……只能忍了。”

周龙顿了顿,又不禁嘆息道:

“说起来,他俩如今混得都挺惨的……”

“曹八斗去年参加文选初试,放榜时明明有他名字,转天却没了,被个什么內城的少爷把名额顶了。”

“官家只说是新来的书吏誊抄榜单时弄错了,就这么一句话便搪塞了过去。曹八斗申诉无门,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关键是,他家的生意出了问题,没法再供他脱產念书。来年再考,只怕……还是落榜的命。”

陈成並未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盘算著什么。

大殤国祚八百载,吏治腐败已极。文官集团內部,卖官鬻爵都属稀鬆平常,地方上的文选,还不就是那一小撮人说了算?

想要金榜题名倒也简单,钱,权,人脉,占得一样即可。

相比起来,武选就公平得多。

虽也不敢说是绝对的公平,但至少不会出现,弱者把强者名额顶掉的情况。

说白了,武官的位置,弱者硬坐上去,不止是自取其辱,弄不好,连小命都要葬送掉。

“梁光更惨……”

周龙又嘆了口气,接著说道:

“他乾爹汤运龙死后,他在巡司的根基就没了,以前他狐假虎威招惹得罪过的人,全都跳出来整他,明里暗里都有,一个比一个狠。”

“关键他本身就不是个东西。他乾爹头七都没过,他就跑去喝花酒。以前仗著他乾爹的威名,白嫖不给钱,人家敢怒不敢言。那次居然还不给,提起裤子就想走,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周龙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转天他就被人家告上了公堂。那鴇母也不是好惹的,攒了一摞帐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堂上三问两问,他就全招了。书吏的职位,就这么给擼掉了,还得连本带利赔人家一大笔。”

“那鴇母有些帮会背景,前脚从公堂出来,后脚就抓了他梁光去算帐,利滚利,滚出个嚇死人的数字。他把房子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抵给了对方,才算勉强两清”

“现如今,他已经搬回苦槐里去住……吃了上顿没下顿……是人不是人都敢踩他两脚……”

周龙说著,侧目看了看陈成的反应,又道:

“他今天混进来,多半是想找你攀交情,想著你指头缝里隨便漏点下去,就能让他咸鱼翻身,重新过上以前的舒坦日子。”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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