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虚名確实没必要爭。”

庄妆道:

“他秦昭爭到了又如何?什么好处都没捞著,反而被有心之人算计,连开年的武选都错过了。”

“还是师弟你聪明,务实不务虚,把自己藏在眾人视野之外,就不会被人算计,不会被人打压。”

“等到开年武选时,一举斩获武卫功名,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庄妆顿了顿,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

“你身上的这个优点,非常值得我学习!”

“……师姐。”

陈成开口打断,他感觉自己再不打断的话,庄妆很可能会没完没了地夸下去。

“馆里这几天怎么样?”他问道。

“……很糟糕。”

庄妆神色微变,语气凝重道:

“馆主还是没醒,红月教徒闹得依然很凶,上院的师兄师弟已经陆续有离开的……周安带著全家搬去了周氏渔庄。”

“曹兆无缘庞家秘传,应是无法在武选前凝成第七炷血气,听说要去府城发展……哦,差点忘了,你跟他很熟,应该知道这事。”

庄妆顿了顿,又道:

“楚孟遭了红月教徒偷袭,伤及根基……我听说,只怕这辈子都很难再习武,已经搬回家去了……”

“楚师兄?”

陈成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不是滋味。

楚孟,先前的中院大师兄,已是很长时间没有他的音讯了。

哪成想,再听闻时,竟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中院的情况怎么样?叶师,他还好吗?”陈成立刻追问。

“叶师倒是没什么大碍,只不过……”

庄妆低声轻嘆道:

“他女儿没了……听说是心肺处的伤势无端恶化,大夫还没请回府上,人就已经没了……”

“叶师隨后便向上院请辞,说是要把女儿送回祖籍安葬,这大概是十天前的事情。”

“那正好撞上馆主遇袭,中院混乱,曹师和张师傅一合计,便同意了叶师的辞呈,並把整个中院,都临时关停了。”

“……叶师。”

陈成眉心拧起,胸口的压抑感,比之刚刚何止倍增。

若是早些得到这个消息,他无论如何都会去为叶阳送行。

他默默垂下了眼,胸口愈发压抑,闷得发慌。

积雪未消,故人已远……

“师弟……”

庄妆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安慰道:

“这世间许多事,原就是这般,阴差阳错,永远都会有那么点遗憾……这,或许就是宿命吧。”

她顿了顿,又道: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叶师收了乔蕎做乾女儿,此行有小丫头一路陪著,叶师多多少少总能得到些许慰藉,不至於做什么傻事……”

陈成闻言,胸口那种压抑烦闷的感觉,总算是稍稍紓解了些。

“朱师兄呢?”陈成又问。

“他也跟著叶师去了……”

庄妆轻嘆道:

“似他这般用情至深之人……往往是最难挣脱宿命束缚的……因为在他自己眼里,那个『情』字,绝不是束缚……”

陈成闻言,倒是不难理解朱明远的选择,只是,庄妆为何会有这样的感慨?

隨后。

二人又聊了一些关於时局的话题,话头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龙山馆头上。

“为什么龙山馆,会被红月妖人死死盯上?”陈成问道。

此刻,即便是在宅邸內院,庄妆仍將五感全开笼罩周遭,並將声音压得几不可闻:

“……红月教要找的东西,极有可能,就在龙山上院的某人手中。”

……

夜色深沉。

春满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三楼雅间內,烛影摇红,脂粉气混著酒香在帷幔间缠绕。

阮必贵半躺在软榻上,衣襟敞著,面颊酡红,一手揽著身边女子的细腰,一手举著酒杯往嘴里送,笑声放浪,浑然忘我。

“等著吧!等我把属於我爷爷那份铁骨鱷鱔肉拿回来,立刻就来给你赎身,嗝……”

旁边那女子娇笑著推了推他,又欲拒还迎地靠上去。

忽然,房门被无声推开。

几道黑影鱼贯而入,动作迅捷如鬼魅,不待阮必贵反应过来,一只粗糲的大手便已捂住他的嘴,將他从软榻上生生提起。

酒杯落地,碎成几瓣。

那女子惊得要叫,却被另一名黑衣人一指点在颈侧,软软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阮必贵酒意瞬间醒了七八分,瞳孔骤缩,双腿乱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可那铁钳般的手臂始终死死箍著他的脖颈,纹丝不动。

烛火晃了晃。

雅间里重归安静,只剩那女子昏倒在软榻旁,其余人影尽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

陈宅內院,药房。

陈成脱得一丝不掛,打开一坛铁骨辟毒膏,直接用手挖出一些,缓缓抹在自己身上。

这种药膏呈现出奇异的银白色,闻之,没有丝毫铁骨鱷鱔原本的腥臭,只有浓郁至极的草药气味。

膏体触及皮肤的剎那,一股彻骨的寒意,犹如万千冰针同时扎入每一个毛孔,顺著经络蜿蜒蔓延,直往骨头缝里钻。

那种冷,不是寻常的寒凉,而是一种仿佛要將骨髓都冻裂的阴寒,五臟六腑都在这一刻收缩到几近痉挛,牙齿疯狂打颤。

陈成的下頜线瞬间绷紧,额角青筋直跳,初时应激那一下,他甚至感觉连呼吸都要被冻结。

这种状態,若换做是寻常人,绝对支撑不住。

但陈成不一样。

他的体魄强度,在养生特性长期温养下,本就远强於常人。

此后,四神玄身锤炼不輟,又进一步加强了体魄强度。

而在最近的这將近一个月时间內,不息特性联动养生特性,再联动四神玄身,又让他的体魄强度得到了一层发乎本真、强化本真的提升。

到今时今日,他的体魄早已不是常人所能企及的层次。

眼下阴寒入髓的状態,虽然令他极为不適,却远远没有触及到他体魄的极限。

完全扛得住。

他简单適应调整了一下,便继续往身上涂抹药膏,直到涂满每一个角落。

这之后,他並没有閒下来枯等,而是取出天神伏龙图,锤炼劲力渡想。

完整渡想七遍之后,身上的阴寒感,几近消失。

吴紫妤先前就告诉过他,那种阴寒,其实是药力在走,阴寒消失,则意味著药力已经被身体完全吸收。

这种药膏可以同时提升毒抗和体魄强度,坚持使用,厚积薄发,再与不息特性联动,日积月累下来,必定效果非凡。

……

南三坊。

这段时间,入夜后巡逻的差役人数,比往常增加了足足一倍。

同时,还增派了一队都尉府甲士,协同巡逻。

……

南三坊。

这段时间,入夜后巡逻的差役人数,比往常增加了足足一倍。

同时,还增派了一队都尉府甲士,协同巡逻。

今夜,率领甲士队伍巡逻的,是一名非常年轻的都尉府掛职武者。

他身上穿了一套簇新的白色劲装,面料和做工都是上等,头髮用一条白绸扎成高马尾,只在上身覆了一件半甲。

那件亮银甲冑,稜角分明,威风凛凛,往上身一覆,愈发衬得他英气逼人,俊朗惹眼。

“林大人……”

一名提著灯笼的甲士,凑近上来,压低声音道:

“那头好像有动静。”

“我知道。”

林奉孝语气淡漠,目光无波,仿佛早就看透了一切:

“我自己过去瞧瞧,你们原地待命。”

“是!”

他手下这队人,是从一开始就跟著他的,因为他实打实的军功武勛,个个都对他心悦诚服。

再加上后来他几次立功,都没亏待手下这些弟兄。

以至於这一整队人,全都对他忠心耿耿。

令行禁止,绝无二话。

他没打灯笼,只是收敛了气息,脚步儘量轻缓地靠过去。

而他面朝的那个方向,正是陈宅的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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