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任丞相只有四年。每一个人最多连任两任丞相。两任之后,此人將永不在推荐之列,永不得再任丞相。”

朱武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四年一任,最多两任。

八年。

一个人最多做八年丞相。

八年之后,永不得再任丞相。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没有人能在丞相的位置上坐太久,坐太久就会生变,就会结党,就会营私。

八年,足够一个能干的人做出一番事业。

八年,也足够让一个野心家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被换下去。

朱武的脑子里还在转著这些念头,史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朱相,你觉得如何?”

朱武抬起头,看著史进。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醍醐灌顶般的通透。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臣以为——此制,前所未有。”

史进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朱武的脊背微微一凛。

“自然是前所未有。”史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若是前人有过的,我何必再做?”

朱武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子里,那些方才还乱成一团的念头,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理顺。

丞相主政,御史大夫主监察,皇帝主军,大法官主刑名。

四权分立,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皇帝不得干涉丞相和御史大夫。

增加税收必须召开御史大会,一半以上御史赞成才能通过。

丞相由元老推荐,皇帝任命,任期四年,最多连任一次。

御史大夫由御史选举。

大法官由皇帝任命,独立审判,皇帝不得干涉。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陛下,”他终於开口,声音沉稳了些,“臣还有一个问题。”

史进看著他:“说。”

朱武的目光与史进相接,没有躲闪。

“谁做御史?”

这四个字一出口,殿中又是一静。

朱武知道,这个问题比前面所有的问题都更重要。

丞相是谁,皇帝可以管;

御史大夫是谁,御史们自己选;

大法官是谁,皇帝任命——这些都还好说。

可御史是谁?

三百个御史,坐在一起投票,能决定增加税收的大事。

如果这三百个御史都是豪强、都是士大夫、都是权贵——那这个“御史大会”,和赵宋的“士大夫与天子共天下”,又有什么区別?

朱武的目光落在史进脸上,等著他回答。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初冬的夜风涌进来,带著凉意,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来,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御史一共三百人。年纪二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由地方层层推选。每一任四年,四年之后必须全部换掉。”

朱武点了点头。

四年一换,和丞相一样。

做不了太久,就结不了党。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三百御史,”史进转过身,看著朱武,目光平静如水,“必须——四成是基层工人,三成是基层农人,两成是兵士,职务不得超过百夫长,並且必须是立过军功的,半成是读书人,半成是商人。”

朱武的瞳孔骤然收缩。

九成是工人、农人、兵士。

只有半成是读书人,半成是商人。

朱武的嘴张著,半天合不拢。

他看著史进,看著这张在烛火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九成。

工人、农人、兵士占了九成。

读书人和商人,加起来只有一成。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个“御史大会”,从根子上就不是为豪强、为士大夫、为权贵准备的。

这是为百姓准备的。

工人、农人、兵士——这些人,才是这个国家的大多数。

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陛下,”朱武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一条——”

“这一条,”史进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出了鞘的刀,“永世不得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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