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寧殿的午后,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冬日的阳光从雕花欞格斜斜照入,在汉白玉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史进靠在御榻上,已经靠了快半个时辰。

他换了那身沉重的袞服,只著一件玄色常服,发束金冠。

他的眼睛闭著,但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

朝会上那些面孔,还在他脑海里转。

蒋敬的急切,乐和的圆滑,宗颖的沉稳——还有那些没有开口、但眼睛里藏著疑虑的朝臣们。

每一个人,他都看见了。

每一个人,他都知道在想什么。

他睁开眼睛,望著殿顶那些绘著日月星辰的藻井,一动不动。

丞相主政,御史大夫主监察,皇帝主军,大法官主刑名。

四权分立,各司其职。

这一套制,是他从他的时代带来的。

现在他要在一张白纸上画出这幅图画。

没有博弈,没有流血,没有死人。

一道圣旨下去,就要立起来。

他知道,这很难。

可更难的是——那些朝臣们,心里真正不满意的,不是“四权分立”本身,而是御史的构成。

四成工人,三成农人,两成兵士,半成读书人,半成商人。

九成是工农兵。

只有一成是读书人和商人。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从今往后,这个国家的话语权,不在士大夫手里,不在豪强手里,不在权贵手里。

在百姓手里。

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那些满手老茧的工人,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士兵——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史进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不怪他们不满意。”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换了我,我也不满意。”

可他不怕他们不满意。

因为他是史进。

覆灭了赵宋,覆灭了西夏,覆灭了金国的史进。

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史进。

他立的制度,谁敢反对?

反对的人,要么不说话,要么说“陛下圣明”。

没有第三种选择。

可他也有怕的。

他怕的不是现在的人反对,是以后的人。

他怕將来有一天,他死了,他的子孙、他的朝臣们,把现在的制度改了。

把御史的构成改了,把四权分立改了,把一切都改回老路上去。

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的时候,也是风光无限,说一不二。

可赵匡胤死了之后呢?

他的子孙,把“重文轻武”玩到了极致,把“与士大夫共天下”玩成了“士大夫骑在天子头上”。

玩到国破家亡,玩到二帝被掳,玩到半壁江山拱手送人。

史进不想走赵宋的老路。

所以,他才要在这个时候,立下这个制度。

他才要把御史的九成席位,牢牢地锁在工农兵手里。

万世不变。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

可他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重。

重得像一座山,压在每一个士大夫、每一个豪强、每一个权贵头上。

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想推翻这座山。

可他们推不动。

因为这座山,是史进立的。

可史进老了。

史进的头髮白了,眼角的皱纹深了,鬢角的白髮越来越多了。

他闭上眼睛。

“陛下。”

吕方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很轻,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该用午膳了。”

史进没有睁眼。

“不吃了。”

吕方沉默了片刻。

“陛下,您早上就没吃——”

“我说不吃了。”

吕方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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