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铭没有说话。

苏晴看著他,目光复杂:“楚道友,保重。”

说完,她转身离去。

黑白交织的光芒在她身后流转,渐渐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骤然一闪,消失在原地。

第五天,李玄也走了。

他的弟子清羽终於醒了。

那少年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挣扎著爬起来,要给他师尊磕头。

李玄当时眼眶就红了,抱著少年半天说不出话。

走之前,李玄找到楚铭,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

那揖很深,深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然后他抱著少年,撕裂虚空,消失不见。

第六天,观星崖上的帐篷已经少了一大半。

原本密密麻麻的营地,如今只剩稀稀拉拉的十几顶。

那些空出来的地方,只剩下被压平的草地,和残留的篝火灰烬。

偶尔有几道流光从天边划过,那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人。

第七天清晨。

楚铭站在崖顶边缘,看著下方的营地。

只剩下五顶帐篷了。

他的,清薇的,雷煌的,凌锋尊者的,还有一顶是几个散修留下的,他们说要看看天机老人到底会不会来。

晨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那些枯叶在地上打著旋,最后落在空荡荡的营地中央。

远处,万法方向的黑暗又缩小了一些。封印的自我修復还在继续,那些被侵蚀的法则锁链正在一根根恢復如初。

但那些扩散出去的黑烟,也越来越多了。

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从黑暗边缘游出,朝四面八方飘散。

有的飘向远方,消失在虚空中;有的落在附近的修士身上,悄无声息地钻入他们体內。

楚铭收回目光。

他转身,看向观星崖背面。

那里有一处隱蔽的洞穴,是他三天前发现的。

洞穴入口被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岩石上长满了青苔,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天机老人,就在那里。

已经七天了。

楚铭深吸一口气,抬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清薇三人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他。

清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小心。”

楚铭点头,继续向前。

他穿过营地,绕过那块巨大的岩石,来到洞穴入口。

入口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岩石上的青苔湿漉漉的,散发著淡淡的腐朽气息。

楚铭侧身挤了进去。

洞穴內一片漆黑。

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而是连神识都能吞噬的黑。

楚铭的三步后期神识探出去,只能探到三丈开外,再远就什么都感应不到了。

他继续向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光亮。

那光芒很微弱,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在无尽的黑暗中,却显得格外醒目。

楚铭加快脚步。

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终於,他走出了那条狭长的通道,来到一处开阔的空间。

洞穴深处,是一个方圆十丈的石室。

石室四壁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锋利的法器削平的。

地面上铺著一层细碎的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石室中央,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盘膝坐著一道人影。

天机老人。

他的身形,比七天前更加枯瘦。

瘦得像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

那件破烂的灰色长袍松松垮垮地掛在他身上,肩部和肘部的布料塌陷下去,下面空荡荡的。一头白髮几乎掉光,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根,贴在光禿禿的头皮上。

皮肤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皱纹,那些皱纹深得能夹住纸张,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颈,像乾涸的河床。但他的眼睛,

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一丝浑浊,清澈得像一汪清泉。

眼珠中倒映著楚铭的身影,那身影清晰得能看清每一根头髮丝。

天机老人看到楚铭,微微一笑。

那笑容疲惫而欣慰,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於等到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对面的岩石。

“坐。”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楚铭听懂了。

他在天机老人对面坐下。

坐下时,他的目光落在天机老人身下的那块岩石上。

岩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几乎覆盖了整个岩石表面。

每一枚符文都在微微发光,散发著淡淡的七彩光芒,那是天机之力特有的光泽。

光芒交织在一起,在岩石上空形成一层薄薄的光幕。

光幕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有新的符文从光幕中浮现,然后缓缓飘落,融入岩石表面的刻痕中。天机老人看著楚铭的目光落处,又笑了。

“老夫这七天,什么都没干,就在刻这些玩意。”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符文。

“每一枚,都是老夫这辈子推演出的“天机』。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有的……连老夫自己都不敢用。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

“太多了,多到老夫自己也数不清。只能挑最重要的,刻在这石头上。其他的,就让它隨著老夫,一起入土吧。”

楚铭看著他,没有说话。

天机老人也看著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著,谁也没有先开口。

石室內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石壁上水滴落下的声音。

滴答。

滴答。

良久,天机老人缓缓开口。

“楚小友,老夫这一生,推演无数,窥见无数天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耳边的呢喃。

“但唯有你,是老夫唯一一个推演不透的人。”

他看著楚铭,目光中带著欣慰,也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复杂中有好奇,有困惑,还有,

忌惮?

楚铭捕捉到了那一丝忌惮。

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確实存在。

天机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苦笑一声。

“別误会,老夫不是怕你。是怕你的“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夫推演过无数次你的未来。每一次推演,结果都不一样。

第一次,你死在封印核心,被深渊大君吞噬。

第二次,你活著出来,但走火入魔,杀了所有同伴。

第三次,你突破到四步道主。

第四次……

他语气变得凝重。

“第四次,老夫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片黑暗。那种黑暗,不是深渊的黑暗,而是“不存在』的黑暗。仿佛你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楚铭沉默片刻,问:“哪个是真的?”

天机老人摇头。

“不知道。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你的未来,不在老夫能窥探的范围之內。”

他看著楚铭,目光变得深邃。

“但老夫可以告诉你,你的未来,不在源海,也不在深渊。在更远的地方。”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上方。

“那里。”

楚铭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上方是石室的顶部,光滑的岩石表面倒映著七彩的光芒,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天机老人指的不是那里。

是更远的地方。

天机老人收回手,继续道:“老夫看不到那里,但老夫可以告诉你,那条路,很难。难到九成九的人会死在半路。”

楚铭点头:“我知道。”

天机老人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也有释然。

“知道就好。老夫最怕的,就是你不知道。”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枚结晶。

时间结晶。

此刻的时间结晶,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银白色。

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七彩光泽。

那七彩光泽在结晶表面流转,像无数条细小的彩带在飘舞。

每一条彩带都在微微发光,散发著不同的气息。

有的古朴苍茫,那是天机之力;有的深邃浩瀚,那是时间法则;还有的连楚铭都分辨不出,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七彩光芒交织在一起,將整个石室都映照得绚烂夺目。

天机老人看著那枚结晶,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不舍,有释然,还有期待。

“老夫把毕生推演所得,都烙印在这枚结晶中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轻。

“里面有遮蔽因果的法门,有推演未来的禁忌之术,还有一些……老夫这辈子都不敢用的东西。”他顿了顿,將结晶递给楚铭。

“拿著。”

楚铭接过结晶。

入手微凉,比想像中轻得多。

他神识探入。

瞬间,

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那些信息太多了,多到无法计数。它们像无数条奔腾的河流,从结晶中涌出,疯狂地衝进他的识海。有遮蔽因果的法门,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枚符文都在微微跳动。

有推演未来的禁忌之术,画面一闪即逝,每一幅画面都蕴含著天道的警告。

还有一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

有的像古老的咒语,念诵时心神震颤;有的像诡异的图案,看一眼就头晕目眩;

还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雾气,雾气中隱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轮廓在游动。

那些信息太庞杂了,庞杂到以楚铭三步后期的神魂,都感到一阵眩晕。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眩晕感,收回神识。

看向天机老人。

天机老人此刻的脸色已经灰败到了极点。

那种灰败不是苍白,也不是蜡黄,而是一种死寂的灰色,像是火焰燃尽后留下的灰烬。

眼中的光芒也开始涣散。

那光芒不再清澈,而是变得浑浊,像蒙了一层灰。

瞳孔微微放大,对焦变得困难,看东西时眼神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別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呃……呃……”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铭俯身,靠近他。

耳朵凑到他嘴边。

天机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嘴唇微微颤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但楚铭听清了。

“小心……星海商会……他们……在找……”

话未说完。

他的眼神彻底涣散。

那涣散来得很快,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突然熄灭。

原本还有一丝光芒的瞳孔,瞬间变得空洞,像两口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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