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棋盘
楚铭悬浮在虚空中,看著这一切。
然后他看到了清薇。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长袍,头髮束在脑后,手持一柄青色长剑。
她的周身繚绕著翠绿色的光芒,那是木之法则的气息。
但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正在与一头深渊领主廝杀。
那深渊领主体型庞大,足有十丈高,浑身覆盖著漆黑的鳞甲。
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嘴,嘴中长满了尖锐的牙齿。
它的四肢粗壮,每一根手指都有手臂粗细,指尖长著锋利的爪子。
清薇的长剑刺在它身上,只在鳞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深渊领主一爪拍下,她侧身避开,但爪风扫过她的肩膀,將她的衣袍撕开一道口子,鲜血从伤口中涌出。
她咬牙,继续攻击。
长剑上,翠绿色的光芒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剑光,斩向深渊领主的头部。
剑光斩在它的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黑色的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深渊领主惨叫,但惨叫中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它的身体骤然膨胀,那些鳞甲一片片竖起来,像无数把锋利的刀。
它的嘴张到最大,一道黑色的光柱从嘴中喷出,射向清薇。
清薇躲不开。她的速度在下降,法力在枯竭,那道黑光太快了,快到她只来得及抬起长剑格挡。
“轰!”
黑光击中长剑,长剑断裂。
清薇被击飞,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撞在一块飘浮的碎片上,口中喷出鲜血。
她挣扎著想站起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
她只能靠在那块碎片上,看著那头深渊领主一步步逼近。
深渊领主走到她面前,低下头,那张巨大的嘴对准了她。
清薇看著那张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不甘。
楚铭看著这一切。
他下意识想出手。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秩序之力在掌心凝聚,灰金色的光芒从指缝中透出来。
但他停住了。
他想起时光的话—“你若能保持本心不迷失”。
这是幻境。
是考验。
不是真的。
他看著那个“清薇”,看著那头深渊领主,看著那张嘴张开,露出满口尖锐的牙齿。
然后他收回手。
灰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消散。
深渊领主的嘴合拢,將“清薇”咬碎。
鲜血从它嘴角溢出,滴落在虚空中,化作一朵朵血花。
画面碎裂。
碎裂的瞬间,楚铭看到了真正的清薇。
她正坐在剑宗的静室中,周身流转著翠绿色的光芒,双目紧闭,在调息。
她的脸色红润,呼吸平稳,安然无恙。
画面彻底消散。
楚铭睁开眼。
他的目光平静,但眼中闪过一道冷厉。那是对幻境的冷厉,对考验的冷厉。
时光看著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手,第三块碎片落下。
第三块碎片。
楚铭出现在一座繁华的城池中。
他站在城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些人有修士,有凡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认出了这座城。
那是他师门所在的山脚下,那座凡人城池。
他年轻时,经常来这里採购物资。
那时候他穷,买不起好东西,只能在城门口的地摊上挑挑拣拣。
他向前走。穿过城门,穿过街道,穿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
他来到一座简陋的院子前。
院子里,一个老妇人正在餵鸡。
那是他的母亲。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
自从踏入修行路,他就很少回家。后来师门被毁,他忙著报仇,更没时间回去。
再后来,他听说那座城池被深渊生物攻破,全城人都死了。
包括他的母亲。
楚铭站在院子门口,看著那个老妇人。
她的头髮全白了,背也驼了,手上的皮肤像乾枯的树皮。
她正在撒穀子,那些鸡围著她转,咕咕叫著。
她抬起头,看到了楚铭。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铭儿?”
她的声音沙哑,带著颤抖。
楚铭看著她,没有说话。
老妇人放下手中的簸箕,颤巍巍地走过来。
她走到楚铭面前,抬起手,想摸他的脸。
那只手在颤抖,手指弯曲,指甲里塞满了泥土。
楚铭看著那只手,一动不动。
老妇人的手停在他脸前三寸处,没有落下去。
她看著他,眼中闪过疑惑。
“铭儿,你怎么了?”
楚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平静。
然后他抬手。
手指在虚空中一点。
老妇人的身影开始消散。
从手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金色的光点。
她的面容在消散中依旧清晰,那双眼睛依旧看著楚铭,疑惑中带著不舍。
“铭儿————”
光点飘散,声音消失。
院子消散,城池消散,人群消散。
一切归於虚无。
楚铭睁开眼。
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一块接一块。
楚铭经歷了一段又一段不同的时间。
有的幻境中,他回到了万法台,看著那些因他而死的修士在混沌法则风暴中挣扎。
他没有出手,只是看著,看著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接一个死去。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丝极淡的波澜。
那是愧疚,但愧疚没有动摇他。
有的幻境中,他来到了未来。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宫殿前,周围是无数跪拜的修士,他们在高呼“道祖”。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面容冷漠,像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
他看著那些跪拜的人,目光中没有喜悦,只有疲惫。
他问自己: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然后画面碎裂。
有的幻境中,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没有踏入修行路。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在山脚下的城池中过著普通的生活。
他娶了妻,生了子,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的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老茧,背也驼了。
但他笑得很开心,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纯粹的快乐。
他看著那个“自己”,沉默了很久。
抬手,点碎了一切。
有的幻境中,他看到自己失败了。
深渊大君破封而出,源海沦陷,所有他认识的人、在乎的人,全部死了。
清薇、雷煌、凌锋、龙骸战尊、剑无心————
一个一个,死在他面前。
他跪在一片废墟中,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只有他一个人还活著。
他看著那些尸体,眼中没有泪,只有空洞。
抬手,点碎一切。
一个又一个幻境,一段又一段时间。
楚铭在幻境中度过的时间,加起来足有千年。
千年间,他看到了无数可能。
有的他成功了,有的他失败了,有的他甚至没有踏入修行路。
每一次幻境都真实得让人窒息,每一次破开幻境都需要將那些真实的感受从心神中剥离。
但他做到了。
每一次,他都做到了。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道心始终坚定。
最后一块碎片落下。
第一百零八块。
碎片落在棋盘中央,炸裂,光点涌出。
楚铭被拖入最后一段时间。
他站在一片无尽的虚空中。
虚空中没有星辰,没有大陆,没有光,只有纯粹的黑暗。
那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黏稠的、像沥青一样的黑暗。
它包裹著一切,吞噬著一切。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
他和深渊大君。
那头庞大的生物悬浮在虚空中,足有万丈之高,它的身体像一座肉山,表面覆盖著密密麻麻的眼睛。
那些眼睛有千丈之巨,每一只都在滴溜溜地转著,看著不同的方向。
有的看向虚空深处,有的看向黑暗尽头,有的看向楚铭。
所有眼睛都盯著他。
那些目光中,满是贪婪和疯狂。
“楚铭,你终於来了。”
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尖锐刺耳,震得虚空都在颤抖。
它抬手。
那一掌拍下的瞬间,虚空彻底崩塌。
不是被击碎,而是像一张纸被揉成一团,从边缘开始向中心摺叠压缩、扭曲。
所有的空间、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法则,在这一掌之下全部失去意义。
那一掌的威势,比葬道渊的那一掌强了百倍。
楚铭看著那一掌,看著虚空在他面前崩塌,看著黑暗向他涌来。
他没有躲。
也没有挡。
他只是看著。
目光平静。
那一掌落在他身上。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双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