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了,爷甚至从未问过一句,弘暉是因何而死,死前可曾留下过什么话没有。”

“午夜梦回,我都忍不住想,难道爷也会怕,怕亲手害死的儿子,至死都不愿意原谅自己?”

“可你知道的。”

“我们的弘暉那样善良,便是一只野猫受伤了,他都捨不得叫人赶走。他又怎会记恨你呢?”

“他病著的时候,嘴里念著的,心心念念的,还是阿玛带他去踏春,去骑马,去放纸鳶。”

“他到死,都还在盼著你。”

宜修说著说著,眼泪越落越多,脸上的笑却半点没散。

那笑与泪混在一处,竟比单纯的恨更叫人毛骨悚然。

“可是这样的孩子,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孺慕著你的孩子,却被你弃若敝履。就算他死了,你都吝嗇去看一眼。”

“你满心满眼,只有姐姐肚子里的弘昐。”

“一个出生即夭折,连皇家玉碟都来不及上去的孩子,你却为他守了好些日子的灵,取了名。”

她望著胤禛,一字一句,像是终於將压了半生的话都吐了出来:

“像不像当年姑姑待你与十四?”

“胤禛,胤禎。”

“在姑姑心里,你其实与弘暉,也没有什么两样。都是早就死了的孩子。”

胤禛目眥欲裂,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喉间的怪声愈发急促,像是想反驳,想怒斥,想让她住口。

宜修看著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带著近乎痛快的畅意。

忽然,她的笑声停了。

她低头看他,声音平静:

“都是报应。”

“胤禛,老天爷说到底还是公平的。好人该有好报,可像我们这样的恶人,也该有报应。”

“你负了我,害了弘暉。”

“我亲手送了姐姐和弘昐赴了黄泉。”

胤禛骤然瞪大了眼。

宜修眼中有泪,嘴角却是几十年来难得的真心笑容。

“如今,老天判你失了皇位,失了体面,甚至落到这样一个下场。连街边乞儿,都比你活得更像个人。”

“而我——蹉跎半生,无父无母,无子送终。”

“很公平。”

她转过身,当著他的面,將那一勺一勺苦药,缓缓倒进了旁边的盆栽里。

“你我皆是罪有应得。”

手鬆,空碗应声而落。

“余生,也该绑在一处,朝夕自苦,以赎己罪。”

——

第二日,弘昼被抱回给了耿氏。

再往后,雍亲王府大门紧闭,对外只道王爷病重,福晋日夜侍疾,谢绝一切探望。

宫里的慰问照例有,府里的请安照例做,可真正能进到那道门里头的人,却越来越少。

再无人见过雍亲王与其福晋,乌拉那拉氏。

直到许多年后。

那一日,送进去的饭菜许久都未曾动过,剪秋寻了人来,破门而入,发现了倒在床榻上,双双断了气的两个人。

宜修衣衫整洁,髮髻未乱,嘴角甚至还掛著一抹极淡的笑意,手里还捧著一个旧得褪了色的拨浪鼓。

胤禛却是憔悴乾瘦,形销骨立,一双眼睛至死都未闭上,直直瞪著帐顶,像是到最后都不肯认命。

二人中间,还有一对被彻底打碎的玉环。

愿如此环。

死生不復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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