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印章就是烫手
王大路拿著一个文件筐走进来,把三份厚重的文件放在他面前。
“周组长,这几笔款子等您签字。外面催得紧。”王大路態度恭敬。
周为民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枸杞茶。
“什么款?”
“第一笔,平山市中能化工撤资后,前期垫付的土壤修復勘探费。涉及十三家环保公司的结款。总额八千万。”王大路翻开第一份。
周为民眉头拧起。
“这怎么算在港建头上?不是平山市的帐吗?”
“平山没钱。郭省长让港建认购了专项债,这笔钱走专项帐户。环保法规定,发包方负有环境治理的连带审查责任。您签了字,地下水如果二次污染,追责源头就是签批人。”王大路说得一板一眼。
周为民拿著笔的手停住了。
王大路接著翻开第二份。
“这是南州物流园数据接口升级的预算申请。三千两百万。郭省长特批的。”
周为民鬆了口气,准备签字。
“您等一下。”王大路翻到附件,“数据开放给第三方民营企业,涉及海关总署的数据併网协议。按照《保密法》,数据接口开放需要承担数据流失的法律风险。这几家民营企业没有资质,日后若是倒卖进出口数据,签批人要负连带刑事责任。”
周为民刚落笔的笔尖悬在纸上。
一滴墨水在白纸上晕染开。
“这事得请示省里政法委。”他额角渗出汗珠。
“梁副书记说了,政法委不管具体业务审批,让您把关。”王大路把第三份推过去,“还有这笔,跨海大桥外资行的三季度利息结算。两亿四千万。延期一天,违约金两百万。走外匯局通道,您得对这笔外匯的真实性出具担保函。”
周为民看著桌上那几份文件,呼吸粗重。
在机关里签字,都是程序性流转。
现在这三份文件,每一份都夹著足以让他进监狱的法律和税务陷阱。
“先放这儿,我研究研究。”周为民把文件推到一旁。
“周组长。外资的利息明早八点前必须到帐。数据接口周市长天天催。您受累,儘快。”王大路转身走出办公室。
夜里。
北风吹打四號院的窗欞。
祁同伟坐在书房的书桌前。桌上放著一本《资治通鑑》。
王大路发来信息:周为民病了,下午去了医院掛点滴,文件一个字没签。南州那边要不到数据接口,民企的物流车没法进港结算,全堵在国道上。
祁同伟把手机搁在桌面上。
陈阳端著两杯热茶走进来。
“周为民进医院了。”祁同伟端起茶杯,茶香四溢。
“意料之中。”陈阳在对面坐下,“郭正明不懂现代企业治理的底层逻辑。他以为下道命令就能配置资源,不明白每一张报表背后都是成堆的法律条文。”
祁同伟喝了口茶。
“明天常委会。他既然想开放南州,我就把南州的物流向他全面开放。”
他翻开一页书。
“那些没有系统对接的民营卡车一旦大批进港,东海港的吞吐调度会直接脱节。出了这种系统性事故,我看他这个代省长拿什么向京城交代。”
次日清晨。
东海港货运编组站。
几百辆掛著南州牌照的民营重卡涌入港区。
没有数据接口,无法自动识別通行码,闸机全部锁死。
司机们拿著纸质单据下车,在人工窗口排起长龙。
港建集团的工作人员按流程核对每一张单子。
查验环保標识、核对提单货物信息、手工录入系统。
一辆车的办理时间从两秒钟拉长到十五分钟。
拥堵迅速向上游蔓延。
从港区大门一直堵到高速公路出口,绵延十几公里。
货柜无法按时装船。
停靠在深水泊位的外籍货轮开始鸣笛催促。
消息传回省政府。
郭正明在办公室內接连收到五家外商的抗议公函。要求省政府解释物流瘫痪的原因,並索要巨额违约金。
他抓起专线电话,打给港建集团。
“周为民在干什么!数据接口为什么还没打通!”
电话那头是王大路的声音。
“郭省长,周组长住院了。没有他的签字,技术部门动用不了预算,升不了级。”
郭正明把听筒重重扣在座机上。
梁博远和韩志明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
“用人不当。”梁博远开口,“周为民连个字都不敢签,指导组成了个摆设。”
郭正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东海港方向,重卡排成的长龙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祁同伟没有用任何行政手段对抗。
他完全遵照郭正明的指示办事。
放开市场,引入民企,指导组签字。
每一个环节都符合宏观调控的要求。
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场灾难。
商业系统的精密运转,被强行插入的生硬指令直接卡死。
祁同伟坐在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內,翻阅著海关送来的滯留报告。
贺常青走进来。
“老板,郭省长那边乱套了。外事办接了几十个电话,全是外商要求赔偿的。”
“按合同办。谁违约谁赔钱。”祁同伟把报告放在一边。
“通知法务部,把这笔因为数据未对接导致的滯港费单独列帐。让指导组去跟外商谈赔偿。”
他把那把沾满墨水的刀,又塞回了郭正明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