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五十亿烧成灰
沈克勤戴著白色安全帽,陪同省属媒体记者在现场录製新闻。
镜头前,沈克勤侃侃而谈。
“安丘数字经济產业园,从立项到动工,仅用了一周时间。这得益於省政府简政放权的宏观指导,也得益於我们跨区域资源调配的市场化尝试。”
当天晚上的省台新闻,拿出足足五分钟篇幅报导安丘市的“建设速度”。
郭正明的改革路线,在舆论上获得了一片掌声。
各地市负责人看著电视画面,心思开始活络。
港建集团总部大楼。
常务副总经理王大路拿著一叠报表,快步走进会客室。
祁同伟正坐在沙发上,审批一份关於城商行不良资產剥离的最终確认书。
“祁省长,安丘那边的动静太大了。”
王大路把报表摊在茶几上,压著火气。
“他们用高出市场两成的运费,硬生生把外省车队砸了过来。东港和白云两个市也在跟进。咱们建材交易中心这几天的出货量,直接掉了三成。底下的本地商会都在观望。”
祁同伟在確认书上籤下名字。
笔锋力透纸背。
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王大路。
“大路。做生意,不怕別人花钱,就怕別人不花钱。”
祁同伟把文件夹放在一旁,端起温度刚好的绿茶。
“安丘的五十亿是专项资金,专款专用。他们花高价运材料,工程预算就会超標。预算一超標,资金炼就会断。”
王大路搓了搓手。
“可是省府那边有政法委保驾护航。他们的车队在路上一点阻碍都没有。”
“梁博远能保他们不被乱查,但保不了油价,保不了车辆的机械损耗。”
祁同伟声音平稳。
“外省卡车在东海没有维修网点,没有合作加油站。出了故障,只能花高价找本地修理厂。这些隱性成本,最后都会落到沈克勤的帐本上。”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全省交通枢纽沙盘前。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安丘市的位置虚点了一下。
“通知城商行赵启明行长。”
祁同伟下达指令。
“安丘市的专项资金是建园区的,但园区配套道路、水电、管网,部委的钱覆盖不到。沈克勤迟早要向银行申请地方配套贷款。”
王大路跟在身后,认真记下。
“只要安丘市城投公司来申请贷款。”
祁同伟转过身,背后是整张东海交通图。
“让信贷部执行最高级別风控审查。把他们跨省採购的物流消耗单、材料损耗单,全部拉出来核算。没有优质底层实物资產抵押,一分钱无抵押贷款都不准批。”
掐断金融槓桿。
郭正明想用五十亿撬动安丘的盘子。
祁同伟就用金融风控,把这个槓桿锁住。
半个月后。
安丘市政府大楼。
沈克勤在办公室內焦头烂额。
办公桌上堆满了施工方递交的催款单。
负责基建的副市长拿著一沓单据走进来,脸色发灰。
“沈市长,外省供应商要求结算第二批材料款。”
副市长把单据放在桌上。
“运费由於近期油价波动和回程空载补偿,又上调了一成。”
他翻开另一份表格。
“另外,產业园外围三条主干道和高压变电站,必须马上动工。否则里面的厂房建起来也是空架子。市財政的配套资金筹措不到位,工程队已经开始怠工了。”
沈克勤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去城商行申请的八亿配套贷款,批下来没有?”
副市长嘆了口气。
“城商行信贷部打回了申请。他们做了风控评估,说咱们目前的项目资金消耗率异常,物流成本超出同行业標准百分之三十五。要求市里提供等值核心国有资產做抵押,否则无法通过省银保监局的合规审查。”
沈克勤猛地站起身。
城商行的风控卡得合情合理。
这不是刁难。
这是金融监管规定。
他手里那五十亿专项资金,在不计成本的跨省调运中,消耗速度远远超出了发改委当初的理论模型。
没有配套设施,產业园就是一片建在荒地上的孤岛。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郭正明的专线。
省长办公室內。
郭正明听完沈克勤的匯报,手指在红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银行不批贷款,就去找其他股份制银行。安丘有部委专项资金托底,还怕没有金融机构愿意介入?”
郭正明语气严厉。
他不允许自己的第一块试验田出现停摆。
“郭省长,我们联繫了。”
沈克勤在电话那头声音发涩。
“但其他银行听说城商行出具了高风险评估报告,都在观望。他们要求省政府出面,用省財政的税收预期做担保。”
郭正明掛断电话。
用省財政担保?
祁同伟把持著常务副省长的签字权,审计厅就在一旁盯著。
这种违反预算法的担保函,根本走不出省府大门。
梁博远坐在沙发上,看出了郭正明的窘境。
“老郭。资金卡住了?”
“物流成本超標,配套资金跟不上。”
郭正明拿过一份安丘市的財务简报。
“祁同伟什么都没做,只是让城商行按规矩办事,就把安丘的进度拖死了。”
郭正明站在桌前,盯著那份报表。
纸面上没有一句反对改革的话。
只有油价、运费、空载率、维修费、损耗率。
每一个数字都不大。
合在一起,却压住了五十亿专项资金的脖子。
高育良的书房內。
李伟正在匯报安丘市的情况。
“高书记。安丘的工地今天下午停了三分之一的机械。外省卡车司机因为拿不到全额运费补贴,在高速路口闹情绪。”
李伟翻开记录本。
“巡察办需要下去发督办单吗?”
高育良拿小铜剪修理著盆栽的枝叶。
咔嚓一声。
一根枯枝落在桌面上。
“不急。”
高育良把剪刀放下。
“火候不到,不揭锅。等沈克勤发不出工人工资的时候,郭正明就会知道,权力买不来供应链。”
窗外,东海的冷风愈发凛冽,吹打著玻璃。
书房里的茶水还热著。
高育良没有再说话。
李伟合上记录本,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