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绞索
远藤顿了一下。
“这家百年银行,终究需要一位懂规矩、且具备卓越贡献的新头取(行长)来稳定大局。西园寺家向来慷慨,我们非常乐意在这条路上,为您提供支持。”
香川的双腿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跌坐回沙发里。
他大口喘著粗气。
外面的交响乐音符隱约穿透隔音门板,一下下地敲击著他的耳膜,仿佛某种倒计时。
他看著茶几上那份出卖自己灵魂的契约,又看了看那张能让他立刻脱身的本票。
外面已经是无解的死局了。面前,是免於牢狱之灾、甚至能更进一步的生路。
他已经没有选择,也无法拒绝。
香川伸出发抖的右手,接过了远藤递来的钢笔。
手腕因为屈辱和恐惧、以及不知何时被唤醒的野心而微微发抖,笔尖在纸面上晕染出一个微小的墨点。
“沙沙沙。”
铱金笔尖划过纸张纤维。伴隨著微弱的摩擦声,他亲手接过了西园寺家递来的这条绞索。
……
二楼vip监控室的厚重隔音门向內推开。
远藤专务走入室內,反手將门板推上。
宽大的哑光黑色主控台后,皋月正端坐在真皮转椅里。为了防止屏幕反光,室內的光源被压得很低。
她的视线原本停留在墙壁上的监控屏幕矩阵上,听到门锁闭合的微响,她微微侧过头。
“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分钟。”皋月看著走近的远藤,语调隨意,“香川副行长,似乎还对富士银行存著些许不切实际的忠诚?”
远藤大步走到主控台前,打开隨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
“在生存绝境面前,忠诚往往十分脆弱。”
“我想……他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来为自己的背叛找一个体面的藉口。”
远藤从中抽出一份边缘微皱的备忘录,双手递给了皋月。
皋月接过备忘录。
那是富士银行的《底层债权剥离备忘录》。最终签名栏上,香川副行长的字跡因为恐惧而略显凌乱,旁边清晰地盖著象徵富士银行法理效力的红色实印。
“下个月起,富士银行內部的『真实不良资產(npl)隱匿名单』,会按时送到指定信箱。”
皋月的视线在香川的签名上停留了两秒。
“他做了个聪明的决定。”
皋月將文件放回桌面。
“远藤专务,你觉得富士银行还能靠那些虚假的帐本撑多久?”
远藤的视线落在备忘录上。
“他们严重依赖企业间交叉持股的帐面浮盈,来满足巴塞尔协议百分之八的核心资本充足率。大盘持续阴跌,浮盈蒸发是客观事实。但他们在表外究竟掩盖了多少亏损,外界无法准確核算。”
“所以我们需要香川提供內部的一手消息。”
皋月靠向真皮转椅的靠背。
“官方的財报粉饰得再好,也掩盖不了实体的失血。通过他每月提供的底稿,我们要在芙蓉集团內部,筛选出一两家体量庞大、深度参与重型基建,但实际现金流早已断裂的核心骨干企业。”
远藤看著那份备忘录,大脑迅速代入財务攻击模型。
“找准这个支点,我们可以在海外建立空头头寸。”远藤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微沉,“隨后,把这家企业真实的坏帐数据,隱秘地输送给《华尔街日报》等欧美媒体。真实的財务黑洞一旦曝光,国內其他金融机构为了避险,会立刻切断对它的短期拆借。而这会使这家企业的现金流会在几天內枯竭。”
“濒临破產时,它一定会向作为主治银行的富士银行求救。”皋月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按照以往財阀抱团的惯例,总行应当批准一笔紧急过桥贷款为它续命。”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这个时候,就轮到香川副行长在总行高管会议上发难了。”
“可是大小姐。”远藤皱起眉头,“面对这种牵一髮而动全身的骨干企业,总行董事会那些顽固的老高管,可不会因为香川一句轻飘飘的『巴塞尔协议合规警告』就放弃救援。他们极大概率会选择强行做假帐来掩盖这笔资金。”
“如果继续救援的代价,是立刻死亡呢?”
皋月直视著远藤。
“外资媒体已经曝光了这家企业的坏帐,大藏省和国际清算银行的审计官此刻正死死盯著它。香川只需要在会议上向董事会陈述一个现实问题:现在强行注资,立刻就会触发百分之八的资本红线,富士银行在纽约和伦敦的分行明天就会被吊销牌照。”
皋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条线。
“堵死救援的路之后。香川会利用他负责底层资產剥离的职权,顺水推舟地给董事会提供一个『金蝉脱壳』的替代方案。”
远藤的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猛地闪过那些见不得光的帐目操作。
“飞地帐户。”远藤接上了话语。
“对。”皋月微微頷首,“香川会提议,放弃救援,任由那家骨干企业破產倒闭。但企业破產后產生的天量不良债权,富士银行可以通过设立在海外或偏远县市的空壳公司,利用『飞地帐户』转移到表外。把这笔坏帐彻底隱藏在黑暗里,分十年慢慢消化。”
远藤站在主控台旁,默默思考著计划的可行性。
“日本的银行高管,在面临危机时最擅长的就是拖延问题。”远藤的声音渐渐放缓,“面对『立刻失去国际牌照』与『把坏帐藏进表外慢慢拖延』这两个选项。那帮董事会成员一定会选择后者。他们会心安理得地切断输血通道,眼睁睁看著骨干企业去死。”
“骨干企业轰然倒塌,多米诺骨牌开始倒下。”
皋月看著远藤。
“总行董事会自以为將坏帐完美地藏进了飞地帐户。但前提是,香川没有把每个月的飞地帐户真实底稿交给我们。”
“等他们把烂帐全部转移完毕。我们就可以拿著这些足以指控他们全员背信罪的底帐,直接敲开他们董事会的大门,逼迫他们签下极低折价的重组协议。”
“我们就可以利用债权人的身份,坐在谈判桌的主位上。用信贷额度和展期条件作为筹码,去跟他们交换想要的东西——比如剥离他们藏在实验室里的底层专利,或者切割核心生產线的控制权。”
“甚至更进一步……吞併它们,也是在考虑范围之內的。”
远藤低头看著桌面上那份薄薄的纸张。
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在努力追赶著大小姐的步伐了的。但是在眼界上,他自认从未、哪怕仅仅是靠近过大小姐。
……不过至少,自己要能帮得上大小姐吧。
他拿起备忘录,郑重地將其收回公文包的加密夹层。拨动密码锁的齿轮,將这份致命的引信封存。
“我明白了。具体计划的实施,我会亲自负责安排的。”
远藤拿起公文包,站起身来。
金融战场的交割已经落定。作为今晚这场慈善晚宴的实际统筹者,他还需要確保一楼大厅的募捐环节平稳收尾。
远藤的视线投向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安保监控屏幕矩阵,开始例行確认会场各处的状况。
几十个分屏上,一楼大厅的宾客们正在推杯换盏,媒体的闪光灯频频亮起。
在快速扫过几个核心主会场的画面后,远藤的目光停在了第三排边缘的一个分屏上。
那里本该是禁止宾客涉足的后勤备餐走廊,此刻却出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违和人影。
画面中,那个穿著旧布工装的包工头山田,依然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他双手抱膝,时不时探出半个脑袋,偷偷观察著灯火通明的前厅方向。
皋月顺著他的视线,同样看向了那块监控屏幕。
看著屏幕里那个微微发颤的男人,皋月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对了。”
“还有这只小老鼠没有处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