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再援千万!
方唐镜躬身应下大帅的指令,手里攥著赵明羽刚签好的手令,脚步却没立刻动。
他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摺扇的扇骨,脑子里像拨算盘珠子一样,飞速扒拉著帅府帐上的每一笔进出,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他是帅府的大管家,管著东南四省所有的钱粮出入,府里有多少家底,每一两银子该往哪花,他比谁都清楚。刚才被大帅的家国大义撞得热血上头,脑子一热就应了下来,可现在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这事到底有多难办。
一千万两白银,不是一笔小数目。刚从倭人手里收来的赔款,拢共也就一千万两,还没在库房里焐热乎,就要全给划出去。府里各处早就排满了等著用钱的窟窿,这么一折腾,等於直接把家底给掏空了大半。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头,对著赵明羽躬身行了一礼,脸上没了平日里那副贱兮兮的笑,只剩下实打实的顾虑,开口的语速也慢了不少,把帐算得明明白白。
“大帅,不是属下驳您的面子,是这事,咱们得掰扯清楚帐。” 方唐镜把摺扇合上,敲了敲自己的手心,“您先听属下给您算笔细帐,刚入库的这一千万两倭国赔款,咱们之前早就定好了去向。军工厂要扩產马克沁重机枪和后膛野战炮的生產线,预算三百万两,牙擦苏那边天天追著我要钱,说原材料都订好了,就等银子到帐开工。”
他顿了顿,一条一条往下数,每一条都实打实的,没有半点虚的。
“陆军四个整编镇要补满兵员,还要扩编两个山地旅,军餉、装备、营房,拢共要两百万两。马尾船坞要修缮船台,给现有铁甲舰做维护,还要备著造新船的原材料,预算一百五十万两。阵亡弟兄的抚恤金,伤残弟兄的安置费,还有全军这个季度的军餉,最少要一百万两。四省要修的水利,要开的学堂,还有宝芝林各地分號的扩建,也要一百万两。剩下的一百五十万两,是留著应急的救命钱,万一哪处闹了灾,或者边境出了突发状况,总不能手里连点活钱都没有。”
帐算完了,方唐镜抬起头,看著赵明羽,把自己的顾虑全都说了出来,每一点都有理有据,不是凭空泼冷水。
“现在您要一下子拿出一千万两,等於把刚到帐的赔款全掏空了不说,还要动咱们府里的老底。各处等著用钱的窟窿堵不上,弟兄们的军餉发不出来,军工厂停了工,船坞修不了船,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把最核心的风险也摆了出来。
“还有更要紧的,保密的风险。上次给左帅送五百万两,咱们已经是绕了十八道暗线,换了三拨人,走了水陆两条路,才勉强瞒住了清廷的耳目。这次是一千万两白银,光现银就要装两百多箱,目標太大了,不管是走陆路还是海路,都很难完全瞒住。要是被京城那些御史查到,被李渐甫和老佛爷抓住把柄,一顶勾结封疆大吏、私通边军的帽子扣下来,就算是皇上护著您,也免不了一场大风波。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得不偿失啊。”
方唐镜说完,躬身站在一边,等著大帅的示下。他不是反对支援左季高,只是作为帅府的管家,他必须把所有的难处、所有的风险,都明明白白摆在大帅面前,不能让大帅凭著一腔热血,把整个东南四省都拖进风险里。
这话一出,书房里刚才还热血沸腾的气氛,瞬间沉了不少。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再说话。
赵二虎性子最急,刚才还拍著桌子喊著要支援左帅,现在听方唐镜算完这笔帐,也有点懵。他不识字,更不会算帐,从来不知道府里居然有这么多地方要花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挠了挠头,瞪著方唐镜。
“你小子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尽说这些丧气话?” 赵二虎嗓门依旧洪亮,却没了刚才的火气,“左帅在前面拿命守咱们的国门,咱们出点钱怎么了?大不了老子们这个季度的军餉不领了!弟兄们的抚恤金先欠著!先把钱给左帅送过去!总不能看著左帅在前面饿著肚子打仗!”
他心里就认一个死理,左帅在西域拼命,守的是神州的土地,他们在东南吃香的喝辣的,就不能看著人家作难。钱没了可以再赚,国土丟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包龙星在旁边犹豫了半天,这次居然没跟方唐镜唱反调,反而挠了挠头,跟著开口。
“不是我说,方唐镜这次说的,还真不是没道理。” 包龙星撇了撇嘴,“上次我去京城,算是见识了那些御史的本事,没事都能给你编出三朵花来,天天就盯著大帅的动静,恨不得扒开咱们府的库房看看有多少钱。要是真让他们查到咱们给左帅送了一千万两白银,那帮人肯定能疯了一样上摺子,天天在皇上和老佛爷面前念叨,到时候真的麻烦不小。”
他当年在京城跟方唐镜打官司,跟都察院的御史没少打交道,太清楚这帮人的尿性了。风闻奏事,捕风捉影,一点小事都能给你闹成天大的祸事,更別说私给边军送千万两白银这种事,放在清廷的律例里,那是能抄家灭族的大罪。
陆大山站在旁边,眉头也微微蹙起,跟著补充了一句。他性格稳重,不管什么事,永远先把最坏的情况想到。
“大帅,运输的风险也確实不小。” 陆大山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上,“一千万两现银,重量太大,走陆路要穿过江西、湖广、陕甘好几个省,全都是清廷的管控区域,就算是安排最精锐的亲兵护送,也难保不会走漏风声。沿途的土匪、淮军的暗线、地方督抚的眼线,太多不可控的因素了。走海路到天津,再转陆路,风险也一样大,天津是李渐甫的地盘,他的淮军在那边布防严密,稍有不慎,就会被抓住把柄。”
他管著全军的防务和安保,太清楚这么大一笔银钱的运输,到底有多难。別说千万两,就算是百万两,都要层层设防,步步小心,更別说这么大的数目,一旦出了差错,不光是银子没了,还会给大帅招来灭顶之灾。
姜午阳坐在旁边,手指一直搭在腰间的短刀柄上,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
“风险是有,但是左帅那边,比我们更急。” 姜午阳的话不多,却句句都在点子上,“西域千里戈壁,粮草运输本来就难,阿古柏背后有沙俄撑腰,军火充足。左帅要是没了钱粮和军火补充,撑不了多久。一旦西域丟了,沙俄的铁骑就能长驱直入,打到陕甘,到时候整个北方都无险可守,清廷根本挡不住。到时候我们东南就算再富,也会腹背受敌,麻烦只会更大。”
他常年在战场上拼杀,太清楚粮草军火对一支军队有多重要。一支没了粮草的军队,就算再能打,也撑不了几天。左季高带著几万大军在西域,前有叛军,后无粮草,就靠著大帅之前送的五百万两撑著,要是后续补给跟不上,之前打下来的胜仗,全都白费了。
黄飞鸿站在旁边,对著赵明羽深深拱了拱手,年轻的脸上满是坚定,开口的声音带著宗师般的沉稳。
“大帅,方先生说的难处,都是实情。但是左帅守的,是神州的国门,是我们祖宗留下的疆土。就算功劳最后算在清廷头上,只要这片土地守住了,我们做的一切,就都值了。” 黄飞鸿顿了顿,继续说,“宝芝林所有的药材,尤其是治疗枪伤、疟疾的西药,还有各地分號存著的急救物资,全都可以调出来,跟著银款一起送过去,分文不取。只要能帮到左帅,宝芝林绝无半句怨言。”
他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心怀家国、为民做事的人。左季高抬棺出征,收復国土,是他心里真正的国之栋樑。就算有再大的风险,他也觉得,这事该做。
书房里的眾人,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担心风险和难处,一派是坚持要支援左帅,吵吵嚷嚷,却没有一个人是怀著私心,全都是为了帅府,为了这片土地。
赵明羽坐在主位上,安安静静地听著所有人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轻轻敲著桌案,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他知道方唐镜说的难处都是真的,知道运输的风险,知道朝堂的麻烦,知道府里到处都等著用钱。但是他更清楚,西域这片土地,对神州意味著什么。
他是穿越者,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歷史上的左季高,为了收復西域,到底付出了多少。也清楚,要是西域丟了,后世的神州,会面临多大的边防压力。那是占神州六分之一面积的土地,是祖宗留下的基业,绝不能丟在这个时代。
他也清楚,这场仗,不是一年半载能打完的。左季高和沙俄的博弈,至少还要持续两三年。阿古柏只是个跳樑小丑,背后的沙俄,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没有源源不断的钱粮军火支援,左季高根本耗不过沙俄。
等眾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书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明羽身上,等著他拿最后的主意。
赵明羽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让人没法反驳的坚定。
“你们说的难处,我都知道。你们担心的风险,我也都清楚。但是我问你们,咱们手里握著这么多钱粮,这么多枪炮,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