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手里的步枪还是上次战爭留下的,有的枪管都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不知道会偏到哪里去。

“你说,他们会打过来吗?”安德烈问。

米伊吸了一口烟,摇了摇头。

“不知道。班长说不会。班长说,波兰人只是在嚇唬我们。但如果他们真的想打,我们这条防线撑不过一天。”

安德烈没有说话,蹲回战壕里,把步枪放在膝盖上。

他今年二十岁,家在北边的小镇,离边境线只有几十公里。参军两年了,原本以为当兵就是站站岗、跑跑步、偶尔打打靶,没想到真的有一天会蹲在战壕里,对面就是敌人的坦克。

他想起十二天前,十二月十七日。

那天傍晚,连长把全连集合在营房前的空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具体说了什么,安德烈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几个词:“国王陛下”“政变”“国家安全”。

连长说了一大堆,大意是布加勒斯特发生了大事,国王陛下重新掌握了政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时连里的人反应不一。班长和几个老兵倒是挺高兴的,说国王回来了,国家就有救了。

但安德烈没什么感觉。他从来没关心过谁当国王、谁当首相。他只知道,从马尼乌刚上台那几年的日子还算过的不错,但最近几年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国王回来了,这些就能变好吗?

他不信。

十二月十九日,连队接到了命令:全员进入战备状態,所有休假取消,边境防线加强戒备。连长说,波兰人、捷克人、苏联人和匈牙利人都在边境上搞军事演习,这是对罗马尼亚的威胁,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安德烈被分配到最前线的战壕里。他和米伊、还有另外两个战友,负责一段大约两百米长的防线。

战壕是最近几天才挖完的,山上的冻土硬极了,挖的时候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十二月二十日,波兰人的坦克第一次出现在视野里。

十几辆坦克沿著山脚下的公路行驶,炮塔上红色的旗子在风中飘著。安德烈趴在战壕里,从瞄准镜里看著那些坦克。

他的步枪打不穿坦克的装甲。连队里唯一能对付坦克的是一挺老式反坦克步枪和几颗反坦克手榴弹,但反坦克枪的子弹也不多了,手榴弹只有两颗,还都是上次战爭留下来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炸。

那天晚上,安德烈没有睡著。他躺在战壕底部的泥地上,身上盖著一条薄毯子,他在想,如果波兰人真的打过来,他能活著回家吗?

十二月二十二日,连长又召集大家开了个会。

这次连长的脸色比上次难看多了。他说,共產国际——就是德国人领头那个组织——已经宣布不承认国王陛下的政府了,还要对罗马尼亚搞经济封锁。边境上的演习不是暂时的,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

“我们要撑住。”连长说。“国王陛下在看著我们。罗马尼亚人民在看著我们。”

安德烈回到战壕后,米伊小声跟他说:

“撑什么撑?拿什么撑?你看看我们的子弹,每个人不到三十发。看看我们的粮食,一天两顿稀的都快不够了。再看看对面——人家的坦克比我们的多,人家的枪比我们的好,人家的粮食管够。”

粮食短缺是从十二月二十三日开始变得明显的。

那天中午,午餐只有一碗稀汤和半块麵包。安德烈吃完了,肚子还是饿的,但厨房已经没有多余的了。炊事班的老头说,麵粉不够了,只能做这么多。

“什么时候能有多的?”有人问。

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上面说在调,但路被封了,运不过来。”

从那天起,连队开始实行配给制。每人每天两碗汤、一块麵包。麵包越来越小,汤越来越稀。到了十二月二十八日,连半块麵包都没有了,只有一碗汤,稀得能看见碗底。

“安德烈。”米伊把安德烈从胡思乱想中叫了出来。

“嗯?”

“你说,我们到底在为谁打仗?”

安德烈愣了一下。

“为国王?”米伊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国王在布加勒斯特的王宫里,穿著暖和的衣服,吃著热乎的饭菜。他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挨饿?他知不知道我们的手指都快冻掉了?”

“我告诉你,安德烈。”米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听说,布加勒斯特那边已经开始乱了。老百姓买不到麵包,工厂停工,工人没活干。秘密警察到处抓人,抓了好几千了。有些人被抓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

“谁告诉你的?”

“班长。班长是从收音机里听到的。他说,德国人那边的电台在播这些消息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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