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军警查验,出示通行证。问起来,就说是特事办秘密任务,具体內容不便透露。问家属,就说是隨军调动,孩子跟著。”

沈嘉欣把文件装进牛皮纸封套,封套塞进军装內袋。

“清渐,包厢的事,解决了吗?”

“已经安排好,两个软臥包厢,门可以在里边上锁。你、冯瑶、思秦、思源、思茹、思远、思静一个包厢。思渐、思清、思华、思凝、思嘉、思舒和周管事的人一个包厢。夜里轮流值班,包厢门从里面锁死,外面拉不开。”

冯瑶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两把铜锁。“包厢门上加一道。软臥的锁是明锁,防君子不防小人。我加的是暗锁,从里面扣上,外面撬不开。”

周管事看了一眼那两把铜锁,没说话,其实一路他们都做了预案,也有各种证明、介绍信。但有姑爷的插手,只会让旅途更通畅。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思茹的抽泣声最先打破沉默。她不是大声哭,是鼻子一抽一抽的那种,眼泪顺著脸蛋往下淌,拿袖子擦,擦完又淌。她一哭,思华跟著瘪嘴。思华一瘪嘴,思渐思清也跟著红了眼眶。四个四岁的站成一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思秦没哭,他是大哥,知道怎么哄好这些弟弟妹妹,他蹲在思华面前,拿自己的袖子给思华擦眼泪。

“不哭。到了香江,大哥给你买奶油卷。”

思华的哭声小了一点。思秦又去给思渐擦,给思清擦。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思茹面前,把她脑袋往自己肩膀上一按。

“你也不许哭,你是姐姐,姐姐哭,弟弟就会跟著哭。”

思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抽泣声闷住了。

寧静把言思寧交给寧奶奶,走到思远思静面前蹲下。双胞胎手还牵著,思静的眼眶红了,思远咬著自己的嘴唇。

“思静,思远。到了香江,听思秦哥哥的话。每天晚上睡觉前,互相检查有没有洗脚。”

思静点头,思远把嘴唇咬得更紧了。

王雪凝把思源拉到一边,“你是二哥,思秦哥哥管大家,你管好自己。自己穿衣服,自己繫鞋带,自己吃饭。你都做好了,弟弟、妹妹就会学著做。”

“我自己会繫鞋带。”

“系的什么扣?”

“蝴蝶扣。”

“蝴蝶扣松,系死扣,两道。”

“两道勒得紧。”

“紧比松好。”

思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蹲下去,解开蝴蝶扣,重新系了一道死扣。

娄晓娥把思华抱起来,脸贴在儿子后背上。刘嵐抱著思清,李莉抱著思渐。三个母亲,三个四岁的儿子。谁也没哭出声,但谁的袖子都是湿的。思华搂著娄晓娥的脖子,小手攥著她的衣领。思清把脸埋在刘嵐颈窝里,呼吸一抽一抽的。思渐最安静,不哭不闹,就攥著李莉的一根手指头,攥得指关节发白。

林静舒把思舒从棉褥子上抱起来。一岁多,还不会说话,但会伸手摸脸。思舒的小手摸到林静舒脸上,摸到湿的,小手缩回去,又伸过来,又缩回去,玩呢。

沈嘉欣把思凝抱起来,思凝在她怀里扭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睡了。沈嘉欣抱著她躲到窗边,窗外是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杈光禿禿的。

秦淮茹蹲在思茹面前,拿梳子重新给她扎辫子。思茹的辫子刚才哭散了,橡皮筋滑到发梢。秦淮茹把头髮拢起来,分成三股,编麻花辫。编好了,橡皮筋扎紧,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红头绳,在辫梢系了一个蝴蝶结。

“妈妈,香江有红头绳吗?”

“有的,什么顏色都有。红的,黄的,绿的,花的。”

“我就要红的。”

“好,到了那边,就让你娄爷爷给你买。”

思茹摸了摸辫梢的蝴蝶结,不哭了。

言清渐站在堂屋正中,目光把十一个孩子挨个扫了一遍。思秦,九岁零九个月,腰板挺直。思源,繫著两道死扣的鞋带。思茹,辫梢繫著红头绳。思远思静,手牵手。思渐思清思华,眼眶还红著,但不掉眼泪了。思凝思嘉思舒,在沈嘉欣林静舒冯瑶的怀里,安静得像三只小猫。

“周管事,路上需要多久?”

“火车到广州,三天两夜。广州休整一天,换汽车到深圳,不到一天。在深圳完成交接,通过秘密通道到达。娄先生在那边亲自迎接,姑爷您放心,所有通路皆能保证安全。”

言清渐看了看时间,不能在磨嘰了。

“走吧。”

冯瑶和沈嘉欣各提一个帆布行李袋。周管事的人抱起了思凝、思嘉、思舒。思秦一手牵著思渐,一手牵著思清。思源牵著思远思静。思茹跟在秦淮茹身边,手拽著妈妈的衣角。思华趴在娄晓娥肩上,小手还攥著她的衣领。

寧爷爷站在堂屋门口。寧奶奶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抱著言思寧。寧振华和周淑仪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寧刚和寧强站在大门两侧,军装,肩章,像两尊门神。

思秦走到寧爷爷面前,站定,鞠了一躬。

“太爷爷,我们走了。”

寧爷爷把手放在思秦头顶,放了好一阵子。

“你是言家的长子,你爸三十多岁就当少將,你太爷爷十岁放牛。你九岁零九个月,领著弟弟妹妹走远路。未来,你要带著弟弟妹妹成就一番事业,那你就比你爸爸强!”

思秦又鞠了一躬,心中充满斗志。

思源、思茹、思远、思静、思渐、思清、思华排著队,挨个给寧爷爷寧奶奶鞠躬。寧奶奶把思茹搂了一下,又鬆开。寧振华和周淑仪蹲下来,把孩子们挨个抱了一遍。寧刚寧强立正敬礼,孩子们有的还礼,有的没还——思茹不知道该怎么还,举起手晃了晃。

朱漆大门敞开。胡同里停著四辆吉普车,周管事带来的人已经把行李装车了。冯瑶、寧刚、寧强、周管事的司机坐进驾驶座,沈嘉欣带著孩子们分乘两辆车,周管事的人抱著三个最小的上了后面那两辆。

言清渐站在门口亲自送別,吉普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思秦从车窗探出头来,朝言清渐挥著小手。

“爸,我到了给你写信。”

“好,爸等你的信,就写你看到的。香江的楼有多高,街有多宽,奶油卷有多大。”

思秦的嘴角翘起来,他把小脑袋缩回去,车窗摇上了,吉普车缓缓驶出胡同。几棵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禿禿的枝杈戳在天空里。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

堂屋里,女人们还站在原地。娄晓娥的袖子湿了一大片,刘嵐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李莉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秦淮茹抱著言思茹留下的那只小布鞋,拇指在鞋面上来回摸。寧静抱著言思寧站在窗边,嘴唇抿成一条线。王雪凝的军装肩章上落了一根头髮——思源的,她拈起来,夹进笔记本里。

寧爷爷进了书房又出来,手里端著搪瓷缸子。

“都別愣著了,该餵奶的餵奶,该做饭的做饭。孩子们走都走了,哭也没用。几天之后就能到香江。等任务完成了,嘉欣会打电话来的。清渐,你跟我来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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