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班尖兵组鱼贯钻入洞口。手电筒光柱在黑暗的山洞里交错晃动。洞內通道又窄又矮,两侧岩壁被煤烟燻得漆黑,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煤层底板,踩上去嘎吱响。拐过第一道弯,手电光扫到一个人蹲在电台旁边拼命敲键。电台是一台老式美制军用电台,天线从洞顶的裂缝伸出去。尖兵组的第一反应不是开枪,而是把手电筒光柱从那人脸上移开,同时枪口锁住他的胸口。副班长右肘朝战术背心正前方猛地一抖——抓活口。两名战士扑上去把发报员从电台旁边拖开,反剪双手,搜身,嘴里塞进一团布条防止咬舌头或喊叫。发报员挣扎了两下,被按住后就不再动了。电台被拔掉电源线,滴滴滴的信號声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山洞深处响起了枪声。不是五六式——是中正式步枪的闷响。洞里的人在还击。一颗子弹从通道深处打出来,打在尖兵组头顶的岩壁上,石屑哗啦塌了一地。尖兵组立刻蹲下,手电筒关掉,山洞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有枪口的火光在闪。卫楚郝在洞口外侧,听到中正式步枪的声音,手指在手电筒上点了一下,指肚画了一道直线——二班迅速封锁后路;又平推右掌——三班快速收拢外围。

一班在洞里继续往深处推进,通道拐第二个弯之后突然变宽,形成了一个小型溶洞。溶洞里堆著弹药箱、粮袋、几床破棉被。三个匪徒躲在弹药箱后面,用中正式步枪往外胡乱射击。尖兵组依託通道拐角的岩石还击。五六式的子弹打在弹药箱上,木屑横飞。卫楚郝弯腰钻进山洞,手电筒在溶洞顶壁上反射出一圈微弱的散射光。他的手指在尖兵班长面前比划了一串战术指令:食指指著弹药箱——压制那个位置;然后食指在自己下巴前面画一条线——保持火力线;紧接著拇指向右肩后上方摆动——让副班长从右边绕过去侧击,尖兵班长点头。

尖兵班长带著两个人从正面持续点射,把匪徒的火力吸引在弹药箱方向。副班长带了一个兵从右侧的暗缝里无声地摸过去,贴著湿滑的石壁,脚下不敢踩实——暗缝底下是一道裂隙,掉下去腿就废了。两人摸到溶洞右侧的角落里,手电筒突然打开照向匪徒的眼睛,同时喊“放下枪!”一个匪徒被强光晃得抬手遮眼,枪口歪了。尖兵班长趁这个间隙衝上去一脚踢翻弹药箱,枪口抵住那人的胸口。另两个匪徒反应过来要开枪,副班长从侧面一枪射中太阳穴,另一个被正面点射击中要害倒地。溶洞里瀰漫著硝烟和血腥味。尖兵班长手电筒扫遍溶洞每一个角落,没有人了。他从弹药箱上撕下一块木板,翻过来看看標记,又用枪管挑开粮袋——全都是民国后期的军需品。弹药箱侧面印著青天白日徽,油漆已经斑驳,但字跡还能辨认出来。他派一个兵把这个活口捆绑起来,押出溶洞外,和那个发报员看守到一块。

突然溶洞深处又响起一枪,不是中正式——是手枪。一颗子弹从溶洞后墙的石缝里打出来,擦著一名战士的钢盔飞过去,打在溶洞顶壁上。溶洞后墙的石缝不到一臂宽,后面还藏著暗室。尖兵班长举拳——停止前进。敌人躲进了更深的暗室,据险抵抗。卫楚郝冷静地对传令兵打出手语:让二班在墙壁位置投发烟片,消耗敌方的弹药和视线;同时预备队上前,观察风向准备手榴弹。洞里瀰漫的烟雾越来越浓,尖兵班长退后一步,手电光扫过溶洞地面时突然僵住了——地上有一根细铁丝,几乎和碎石顏色一样。铁丝的一端从一块鬆动的石板下露出来。他的视线顺著铁丝追过去,铁丝贴著石壁往暗室方向延伸。

“別动!”他压低嗓子喝道。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

副班长把手电筒对准脚下的石板,在微弱的光线下趴下去,一寸一寸地摸。在距离石板不到两厘米的石缝里,一只锈跡斑斑的铁壳跳雷正蹲在那里,拉发引信连著那根细铁丝,铁丝已经绷紧了。再往前一步,跳雷就会引爆。

尖兵班长慢慢退后,手语传给副班长——全体后撤至洞口。一班开始有序地沿原路往回退出溶洞,动作儘可能轻缓。但在黑暗狭窄的通道里,一个战士的枪托不小心碰到了石壁上一块鬆动的矿渣。矿渣掉在地上,带起了一块石头,石头压断了细铁丝旁边的另一根连接线——那根线连在石壁上方,用手电照不到的位置。

跳雷嗤的一声弹起来,在离地三尺处轰然炸开。弹片在狭窄的溶洞里四射横飞,最前面的两个兵被衝击波掀翻在地。那个枪托碰到石壁的战士被弹片击中腹部,血从棉袄里喷出来,溅在石壁上。他一声没吭,腿软了一下,往地上栽下去,副班长扑过去接住他。血顺著副班长的指缝往外涌。另一个兵被弹片削过额头,血顺著眉毛淌下来,糊住了眼睛,但没有生命危险。

爆炸的回声在溶洞里震了很久才散去。暗室里的匪徒听到爆炸声,以为搜山部队被炸退了,开始试图从石缝里往外爬。卫楚郝已撤回洞口,可在听到那一声爆炸,知道出事了。他一把拽下军帽,猫著腰往洞里钻进去。溶洞里的硝烟呛得睁不开眼,手电光柱穿过烟尘,照见墙上那一大片血跡。重伤的战士已经说不出话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皮缓缓合上。卫生员抱著他的头,纱布压在伤口上,纱布被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

卫楚郝蹲下去,把手放在那名战士的额头上,见他对自己眨眼睛,是清醒的。然后他对传令兵连续做了作战指令——让小分队立即退回来,封住洞口;让二班和三班在后路和外围再次警戒哨位;准备炸药。他的指挥坚定果决,手势打得又快又密,不只传令兵,几乎洞內每个兵的视线都锁在他手势上。

山洞里那名重伤的战士已经没有呼吸了,担架兵把他的遗体用帆布裹好,抬出山洞。另一个额头受伤的兵包扎好了伤口,拒绝后送,撕下一块衣襟,用牙齿咬著裹紧了额头的伤口,端起步枪继续守在洞口。整个尖兵班无人出声,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尖兵班长转身打了个手势,把石缝两头封死,就等二班从通风道往里熏烟。黑烟从山背面的通风口被老钱拿草帘子扇进去,没用多久就从石缝里丝丝缕缕冒了出来。卫楚郝垂下眼瞼,没再做动作。在洞外听洞里边,只剩下一声紧似一声的咳嗽,以及铁石间穿梭的决绝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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