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四章 內部渗透
被策反的战士姓孙,孙保家,二十五岁,入伍六年,八三四一部队某团某连战士,负责核心区外围固定哨。家庭出身工人,政治面貌党员,社会关係清白。政审栏里三代家世清白,这样一个根正苗红的战士,却在一年之內变成了间谍的提线木偶。
王雪凝把审讯笔录从头翻到尾,在繁绪中解析、梳理,把策反过程按时间线整理了出来。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嘴里低声念著,把碎片拼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第一阶段,製造自然方式接近。去年十一月,孙保家在轮休日外出,在西单北大街一家国营饭馆吃饭。一名长相俏丽的年轻女子,端著一碗热汤从他桌旁经过时被旁边的人挤了一下,脚下一崴,热汤泼在他便装上。女子惊慌失措,连声道歉,掏出手帕帮他擦拭,一颗袖扣脱线掉落。她说自己叫余美丽,是纺织厂的工人,刚下班,来吃碗麵。孙保家见她態度诚恳,没有追究。余美丽又主动提出帮他,清洗、缝补被汤渍弄脏的衣服和袖扣,约好下个轮休日在同一家饭馆见面。
第二阶段,提供情绪价值和生活关心。第二次见面时,余某不仅如约帮他清洗好衣服,缝好了袖扣,还带了一盒自己做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用铝饭盒装著。她说上次虽然不是她故意的,但怎么说也是自己的责任,所以包了点家常饺子作为赔罪。孙保家后来交代,那是他入伍以来第一次有人专门给他带饭。他感动了,此后每次轮休日,余美丽都会和他各种巧遇,逐渐发展成好朋友——看电影、逛公园、吃饭。一来二去,孙保家告诉了自己的工作性质,但她从不问部队的事,只聊生活,聊工作,聊理想。她说自己从小没了父亲,母亲改嫁,后爸有自己的孩子,对她很不耐烦、非打即骂。后来她进了纺织厂,有了落脚的地方,才彻底远离这样的家庭。孙保家觉得她可怜、不容易,又觉得她坚强,大半年下来,把她当成了在四九城最亲近的人。
第三阶段,温水煮青蛙建立情感。余美丽开始给孙保家写信。信里不谈政治,只写琐事——今天车间里缝纫机坏了,隔壁工位的张姐给她带了一罐咸菜,昨晚梦见他站岗的模样。信纸折成燕子形,带著雪花膏的淡香。孙保家把这些信藏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看一遍。他在审讯中说,收到她的信,比收到家里的信还高兴。他已经无可救药地把她当成了自己结亲对象。
第四阶段,下药引诱发生关係。大约在三个月前的一个轮休日,余美丽提出带孙保家去一个地方。地方在城东一条偏僻胡同里,是一间出租屋,收拾得乾乾净净,窗帘是碎花的,桌上铺著桌布,还放了一瓶红酒。她说这是她表姐的空房,她偶尔来住。她做了几个菜,开了红酒,劝他喝。酒里加了药——这是后来审讯中孙保家才意识到,但他当时不知道,他只觉得头晕,浑身燥热,余美丽主动解开了他的衣扣。事情结束后,他躺在床上昏睡过去,不知道有人拿著相机对著他和那个女人拍了一整卷胶捲。
第五阶段,借用无关小情报,层层加码。余美丽拿著照片,变了脸,说自己只是当他是朋友,好心招待他,谁知被他用强的欺负了,他开始怀疑。余美丽见软的不行,直接改成威胁,如果他不配合,这些照片就会被寄到他的部队,他的父母,他的老家公社。孙保家崩溃了,他跪下来求她,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站岗的。余美丽说不需要你知道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值勤时间、轮岗周期、哨位编號、换岗口令——这些不都是你每天在做的事吗?说出去,没人知道是你说的。孙保家第一次给了她值勤时间。然后是第二次——轮岗周期。第三次——哨位编號。他在审讯中反覆强调自己给的只是外围哨位的普通勤务信息,不涉及核心机密。对於换岗口令,他並没有给出新的,只把旧的口令给了她。
第六阶段,交付机密情报时被抓获。最后一次,余美丽要求他交出换岗的实时口令、核心区的哨位布局图、以及他所在连队的人员编制表。孙保家从连部用油纸裹了几张复写纸原件,塞在军装內袋里,趁夜间轮休外出,在什剎海银锭桥旁边的一处民房门口准备交接——立即被一局反间谍部门当场抓获。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局反间谍部门早已掌握了余美丽的行踪。余美丽——真名不可考,系境外某情报机关的直属联络员,在第一时间发现孙保家被抓后成功潜逃。
王雪凝把笔录合上,抬头看向林静舒,“整个过程歷时一年,对方的手法非常专业——每一个步骤都有明確的心理目標。接近、关心、建立情感、製造把柄、层层加码。这不是一般的间谍,是受过系统训练的情报官员。”
林静舒正在翻看孙保家在审讯中交代的团內其他可疑接触人员的名单。名单上列了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著简短的描述,都是孙保家回忆的片段——谁在何时何地曾与可疑人员交谈,谁外出时曾独自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被他撞见过,谁在宿舍里收到过一封没有落款的信,谁最近花钱突然大手大脚。林静舒把这份名单单独拿出来,放在档案旁边,她的手指在第一个名字上著重敲了两下。
“这几个人,我们全都需要核实。但核实的方式不能是正式的审讯——一旦正式审讯,整个团都会知道,恐慌就起来了。”
言清渐把张耀祠送来的所有材料重新锁进公文包,钥匙放进口袋。“雪凝,你把孙保家的社会关係、通讯记录、经济状况、近期轨跡全部拆出来,和那四个名字交叉比对。不要只比对他交代的那几个片段,要比对全部数据——每一封信的邮戳日期、每一次外出的时间地点、每一笔额外花销的来源,用排除法筛。”他转向林静舒,“静舒,你的安全审查组,从外围切入。这四个人的街坊邻居、亲属、战友、外出记录,全部秘密摸一遍。不要让他们本人知道。”
“明白。”
王雪凝和林静舒站起来。王雪凝去情报分析组调档,林静舒去安全审查组叫醒何玉兰。特事办二楼的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翻阅档案的沙沙声。一场不能写进正式报告、不能让部队察觉、全程在暗处进行的內部安全审查,就此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