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跟著秦王的族民如今都过上了好日子,可我们呢……”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她说的没错……”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一次是一个老头儿,六十多岁了,满脸皱纹,佝僂著背。

他蹲在墙角里,手里攥著一桿旱菸杆,烟早就灭了。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从记事起就在这草原上挨饿,

荒年里,饿死的人比活著的还多,冬天里冻死的比病死的还多,

咱们抢河西的商队,抢来的东西够吃几天?

够穿几天?抢完了,不还是得继续饿著、冻著?”

他抬起头,望著对面那片黑暗。

“可秦王来了之后呢?那些归顺的部落,那些老老实实种地、放牧、做买卖的人,他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们听说的那些,难道都是假的吗?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当然都是假的!”

一个声音炸开了。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一件还算齐整的皮袍,腰里別著一把镶著银饰的弯刀。

他大步走到人群中央,环顾四周,满脸愤慨。

“秦王那些话能信吗?!他是暴君!是屠夫,我都听说了,羽霜国一千五百万人口,被他折腾的不到一半人了,

那些不肯归顺的人,那些反抗他的人,全被他活埋了!坑杀了!你们想当那种人的奴隶吗?!”

“可我们反抗得了吗?”

那女人顶了回去,声音尖利得刺耳。

“人家一个人,就把我们所有布置全毁了,

一个人,咱们的陷阱呢?伏兵呢?阿克塞那七百骑兵呢?全死了!

吊桥也没了,人家还说,天亮之后大军一到,要把我们全屠灭!你说我们怎么办?!”

“那也不能投降!”

那中年人脸红脖子粗地吼著。

“沙漠孤狼的脊樑不能断!咱们是为了大荒的自由!为了草原上的牧民不被奴役!”

“自由?”

那老头儿冷笑一声,把旱菸杆往地上一磕。

“自由能当饭吃吗?自由能让人冬天不冻死吗?

你让那些归顺了的部落的人说说,他们是愿意要你的自由,还是要每天吃饱饭?

连饭都吃不饱你谈自由?那不如去当流浪的乞丐,自由的很!”

城墙上彻底炸开了锅。

“你们这群软骨头!贪生怕死的孬种!”

“你他娘的说谁是软骨头?!你有本事你去跟那个人打啊!冲我们吼啥啊?去啊!”

“打不过就不打了?!那咱们沙漠孤狼这些年打的仗算什么?!”

“算个屁,咱们抢的那些商队,杀的那些人,哪一件是正经事?!”

“放屁!我们是为了大荒——”

“为了大荒?!为了大荒什么?!为了大荒继续挨饿受冻?!

人家现在住的冬暖夏凉,顿顿奶茶酥油外加河西的蔬菜麦面伺候,

连盐都是吃的精盐,怎么,他们脑子有病丟下好日子不过跟你一起为了大荒?你没事吧!”

爭吵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混乱。

有人开始推搡,有人拔出了刀,有人把刀又收了回去,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指著对面的悬崖破口大骂,骂那个人,骂秦王,骂老天爷,骂自己。

那些骂声、哭声、爭吵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迴荡,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绝望中疯狂地撕咬。

萨雅站在人群外面,攥著那块碎片,一动不动。

她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看著这些跟了她五年、三年、甚至更久的兄弟,看著他们在死亡面前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什么?

是悲哀?是愤怒?还是……不屑?

“够了。”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爭吵声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过头,望著她。

萨雅站在火光里,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手掌上的血还在滴落,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石板上。

“眼下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

“吵来吵去,能吵出办法吗?”

人群安静下来,可那安静里,却藏著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是审视。

是质疑。

是某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首领。”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人大步走了过来。

那人四十来岁,身量魁梧,方面大耳,留著两撇修理得整整齐齐的鬍鬚。

他穿著一件崭新的皮袍,腰间掛著一柄镶满了宝石的弯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与周围那些狼狈不堪的武士们形成鲜明对比。

三头领,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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