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重逢的那一幕,终究只是乱世中的一瞬温情。

当杨念之扶著柳云汐退到廊下,满院的目光便重新聚回了场中央。

周岳山与白烁的比试,正式开始。

千机楼掌门一出手便是成名绝技“千机引”。

他左手负后,右手五指微张,气机如无形的丝线,將白烁周身三尺尽数笼罩。

这位六十有三的老者,剑尚未出鞘,剑气已纵横。

白烁依旧摇著摺扇,嘴角噙著那丝玩世不恭的笑。

他脚下的步法却忽然变得诡异,近乎鬼魅的滑步,每一步都踩在周岳山气机的缝隙里,如同一条游走在网眼中的蛇。

“周掌门,您这千机引练了四十年,可惜……”白烁的声音从摺扇后面飘出来,带著几分慵懒的嘲讽,“可惜只会放线,不会收线。”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猛地一晃。

周岳山瞳孔微缩,右手化掌为爪,五指间气机猛地收紧。

可白烁那一晃竟是虚招,他的身子在气机合拢的前一瞬,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从爪缝间飘了出去。

摺扇“唰”地合拢,化作一柄短尺,直点周岳山眉心。

周岳山不退反进,右手一翻,古剑出鞘三寸。

“叮——”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剑锋与扇骨撞在一处。

白烁被震得倒飞出去,却在空中一个翻折,稳稳落在三丈之外。

摺扇重新展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扇骨上那道浅浅的剑痕,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深了。

“好剑法。”

周岳山没有追击。

他依旧站在原地,古剑只出鞘三寸,整个人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

可他心里清楚,方才那一击,他已用了七成功力,而白烁接得从容,退得瀟洒,分明还有余力。

白烁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

摺扇一收,他的身形再次飘起。

如同一片被风捲起的落叶,在空中毫无轨跡地翻飞。

周岳山的剑气追著他的影子,一剑快过一剑,却始终差了半寸。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白烁始终没有出手,只是不停闪避周旋。

他的身法越来越快,快到在场眾人只能看见一道灰色的影子在剑光中穿梭。

可他的呼吸始终平稳,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他在消耗对手体力。

周岳山明白这一点,可他停不下来。

千机引的精髓在於“引”字,以气机牵引对手,使其露出破绽。

可白烁根本不与他正面交锋,只是一味地游走,让他的气机无处可落,如同握了一把抓不住的沙。

第五十招。

周岳山的剑势终於慢了一瞬。

那一瞬,白烁动了。

他的身形从剑光中炸开,摺扇在指间翻了个花,三枚银针无声无息地射出。

两枚从左右包抄,一枚从上而下,封死了周岳山所有的退路。

周岳山暴喝一声,古剑终於完全出鞘。

一道凌厉的剑气横扫而出,將左右两枚银针震成齏粉。

可那枚从上而下的银针,却在触及剑气的前一瞬,忽然改变了轨跡。

银针在空中炸成数十片细如牛毛的碎片,如同一蓬银色的雨,兜头盖脸地洒下来。

周岳山的剑再快,也挡不住这漫天花雨。

三片碎针刺入他的右肩,两片没入左肋,还有一片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古剑“噹啷”一声落地。

白烁已经落回地面,摺扇重新展开,轻轻摇著。

“周掌门,承让了。”

他的声音依旧慵懒,仿佛方才那场激战不过是一场游戏。

周岳山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右臂已经抬不起来。

那些碎针上淬的似乎不是致命的毒,而是一种麻痹神经的药物。

他不甘地瞪著白烁,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下擂台。

满院寂静。

郭崢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黄月华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第一场输了,所有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白烁退回角落,依旧靠在廊柱上,仿佛方才不过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身旁,第二个身影站了起来。

那人身量极高,瘦得像一根竹竿,却穿著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袍角拖在地上,隨著他的步伐沙沙作响。

他的背上斜背著一柄造型古怪的武器。

那是绑著铁链的一柄镰刀,刀身长达四尺,弯如新月,刃口泛著幽蓝的光。

鬼夜叉。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场中央站定。

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像两口枯井。

青云派陈道人提剑上场。

这位道长年过五旬,鬚髮花白,可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他走到鬼夜叉面前,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沉稳:“陈某一介方外之人,本不该沾染这红尘是非,

可万邪教害我同道,屠我中原百姓,今日这一战,贫道要为无辜惨死的百姓討要一个公道。”

鬼夜叉没有还礼。

他只是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陈道人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漠然——像看一个死人。

陈道人不再多言,剑出鞘。

青云剑法以轻灵著称,陈道人浸淫此道三十年,一招一式早已炉火纯青。

他的剑势如行云流水,剑气如烟霞升腾,將鬼夜叉周身三丈尽数笼罩。

鬼夜叉没有拔刀,任由陈道人的剑光將自己包围。

那柄镰刀依旧掛在身后纹丝不动,只有铁链狂动声才让人感觉到它的存在。

陈道人的剑越来越快,剑气越来越密,可他的额角已经渗出汗来。

因为他的每一剑,都刺在空处——鬼夜叉的身法比白烁更诡异,不是快,而是一种近乎预知的闪避。

他的脚几乎没有移动,只是身体微微侧转,便让陈道人的剑锋从身侧滑过,相差不过毫釐。

这不是轻功,这是对剑路的绝对洞察。

陈道人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遇到的是真正的高手。

那种已经將杀人技巧练到极致、出手便是绝杀的真正的高手。

第四十招时,陈道人的剑势微微一滯。

那是青云剑法中唯一一处破绽,转换剑招时的半息停顿。

这个破绽极细微,细微到他练了三十年,从未被人抓住过。

“好机会。”

而鬼夜叉却抓住了。

那柄一直静默的镰刀,忽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它是施展的,只看见一道幽蓝的弧光从黑袍下炸开,如同一弯新月从乌云中劈出,带起一阵冰寒金属的晃动。

那弧光太快了,快到陈道人的剑还悬在半空,快到他的身体还来不及反应,快到他的意识还停留在那一滯的破绽上——

弧光划过。

陈道人的人头,连同他头顶那支木簪,一同飞上半空。

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喷涌而出,在空中炸开一团浓烈的血雾。

那具无头的身体还保持著出剑的姿势,站了足足三息,才轰然倒下。

人头落地,滚了几圈,停在擂台边缘。

那张脸上的表情,甚至还凝固在出剑时的专注与决绝中。

满院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別过脸去,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瘫坐在椅子上。

陈道人的弟子们扑上前去,抱著那具无头的尸体嚎啕大哭。

“妖孽——”

一个粗獷的声音炸开,有人拔出了刀,有人抽出了剑,群情激愤,几乎要一拥而上。

郭崢的脸色铁青,他大步走到场中央,挡在鬼夜叉面前,朝那些衝动的江湖客厉声喝道:“都住手!”

他的声音如惊雷炸响,震住了场面。

“擂台比武,生死各安天命。”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这是江湖规矩。”

可他负在身后的手,已经攥得指节泛白。

姬瑶站在场边,那袭絳红长裙在风中微微飘动。

她的嘴角掛著笑意,那笑意里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畅快。

“郭大侠说得对。”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心痒的嫵媚,“擂台比武,能者居之,可没说过不能死人吶。”

郭崢猛地转过头,那双虎目里燃烧著熊熊的怒火,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江湖规矩就是如此。

鬼夜叉已经退回了角落,那柄镰刀重新背在身后,袍角拖在地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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