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李昭大寿
李昭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刀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方才还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来做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压抑的冷意,“谁允许他回京的?”
殿中百官,噤若寒蝉。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笏板,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康麓山脸上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那张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
严国忠別过脸去,假装在看殿外的天色。
李朔依旧面无表情,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寸。
王希烈出列了。
这位左相今日似乎格外活跃。他走到殿中央,拱手道:“圣人,太子殿下千里迢迢从灵武赶来,
也是一片孝心,今日是圣人六十大寿,普天同庆,太子殿下身为长子,岂能不在?圣人就成全了他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昭沉默了片刻,那张阴沉的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几下,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良久,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情愿,却也有几分鬆动。
“让他进来。”
冯神威叩首,退出殿外。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望著殿门的方向,望著那片明晃晃的日光,望著那个即將出现的身影。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
一道身影从日光中走出,逆光而来,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轮廓。
他走进殿中,在御阶下站定。
阳光从他身后退去,露出那张脸。
太子李臻,今年三十岁。
两年多未见,他比离京时瘦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亮得像两团被压在灰烬下的火。
“儿臣叩见父皇。”
三个响头,磕得实打实,额头撞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直起身时,额上有一小片红印,可他浑然不觉,只是跪在那里,目光平视著御座上的李昭。
李昭看著他,看著这个两年多未见的儿子,看著这张清瘦的脸,看著这双明亮的眼睛,看了很久。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昭的脸上,先是阴沉,再是复杂,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愤怒?是心疼?是愧疚?还是別的什么?没人看得懂。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最后,他挤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勉强,勉强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又被人生生展平。可它毕竟是一丝笑容。
“起来吧。”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努力维持著帝王的从容,“回来了就好。”
李臻叩首,站起身,垂手而立,姿態恭谨得无可挑剔。
“儿臣在灵武,日夜思念父皇,今日父皇六十大寿,儿臣特来贺寿。”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捧过头顶,声音平稳而恭敬,“这是儿臣为父皇准备的寿礼,还望父皇笑纳。”
李昭看了冯神威一眼。老太监连忙走下御阶,接过锦盒,打开来,呈到李昭面前。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锦盒上。
锦盒里,躺著一株稻穗。
那稻穗与寻常稻穗不同,通体金黄,粒粒饱满,最奇的是顶端的稻粒排列成一个奇异的形状——像一只微微昂起的龙头。
龙鬚、龙角、龙眼,皆由稻粒天然排列而成,栩栩如生,浑然天成。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声。
李昭看著那株稻穗,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鬆开,再皱起,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好几次。
“这是灵武今年新出的祥瑞。”李臻的声音在殿中迴荡,平稳而恭敬,“农人收割时偶然发现,
当地官员说是百年难遇的吉兆,寓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儿臣想著,父皇六十大寿,正需这等祥瑞,便亲自带了来,献於父皇。”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著李昭,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愿父皇福寿绵长,愿大盛国运昌隆。”
殿中一片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昭和李臻之间来迴转悠。
李昭把那株稻穗从锦盒里拿起来,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稻穗在他手中微微晃动,那龙头的形状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很久,久到殿中有些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然后他开口了。
“灵武这种地方。”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殿中那微妙的气氛,“能长出如此奇蹟的稻穗,连京师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从稻穗上移开,落在李臻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看来,此地当真是有皇者之气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康麓山的嘴微微张开,又飞快地闭上。
严国忠的手在袖中抖了一下。王希烈的眉头紧紧皱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李朔依旧面无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李臻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重新跪了下去。
“咚——”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的额头触地,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塑,一动不动。
“父皇明鑑!”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带著压抑不住的惶恐,“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想著父皇大寿,献上一份祥瑞,以表孝心,
儿臣在灵武,日夜所思,皆是父皇的恩德,大盛的江山,从未有过半分非分之想。”
他的声音在殿中迴荡,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儿臣若有一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看著他那件空荡荡的太子袍服,看著他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忽然李昭笑了。
“起来吧。”
“朕不过是开个玩笑,看把你嚇的。”
李臻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起来。”
李昭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臻这才慢慢直起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恐惧与庆幸交织在一起。
李昭看著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笑道:“这才说明我大盛在朕治理下,处处皆是盛世啊,
灵武能出祥瑞,正是朕的福泽所及,是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明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声音拔高了几分:“朕在位三十二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连远在灵武的荒地都能长出龙头稻穗,这不是朕的功劳,是列祖列宗的庇佑,是天下万民的福气!”
百官齐声应和:“圣人圣明!大盛万年!”
山呼之声在殿中迴荡,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