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空册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张纸被他举在烛火下,纸页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对面烛火的影子。
册子空白,什么內容都没有。
李子寿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
他的手还举著那页纸,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著那张空白的纸,瞳孔却已经涣散了,目光穿过纸页,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他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那张空白的纸,白得像死人。
李九郎跪在地上,看著相爷这副模样,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相爷……”他终於挤出一句话,声音发虚,虚得像一缕烟,“您……您怎么了?”
李子寿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举著那页空白的纸,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將那张惨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一点点碎裂的面具。
“相爷!”李九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压抑不住的恐慌。
李子寿终於动了。
他將那页纸放回桌上,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放下一件已经碎了的瓷器。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那叠已经被他翻遍了的文书。
不,那叠空白的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枯井里的落叶。
可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的疲惫。
“好一个太子啊……”
“好一个李臻,厉害啊,这等城府,是本相疏忽了。”
他將那叠空白的纸拢在一起,摞整齐,然后双手捧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那动作郑重其事,像是在安放一件圣物。
李九郎跪在地上,看著那叠空白的纸,看著相爷那副反常的平静,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的?
怎么会是空白的?
他花了三千两黄金,请了那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亲眼看见他从太子马车里退出来,亲眼看见他手里捧著这叠文书,亲手从他手中接过来,一路抱在怀里,寸步不离。
怎么会是空白的?
“这……这怎么可能?”
李九郎说不下去了,浑身发抖。
李子寿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
“你被耍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太子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去抢他的东西。”
他睁开眼,望著头顶那盏摇摇晃晃的烛火,望著那跳动的、忽明忽暗的光。
“所以他准备了一份假的,一份空白的,等著你们去抢。”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厉害啊,本相还是小瞧太子了,被他摆了一道。”
李九郎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著冰凉的金砖,整个人伏在那里,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野狗。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著牙,把所有的恐惧与悔恨都咽进肚子里。
他花三千两黄金,买回来一叠废纸。
还暴露了自己。
还让相爷陷入了被动。
还……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下官——”
“够了。”
李子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他未出口的话。
李九郎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是伏在那里,浑身发抖。
李子寿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著窗外那片被花萼楼灯火映红的夜空。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沉默了很久。
“慌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疲惫的、认命般的腔调,而是带著一种久违的、铁与火的气息。
“天塌不下来。”
李九郎猛地抬起头,那张被汗水泪水糊花了的脸上,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
李子寿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李九郎,嘴角微微上挑。
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你以为太子贏了?”
他摇了摇头,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他不过是把本相逼到了墙角。”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可本相在墙角待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九郎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冷酷的从容。
“本相怀疑,他手里真的有所谓的罪证么?”
李九郎愣住了。
李子寿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
“就算真有,他手里有证据,却一直藏著掖著,非要等到今天才拿出来,这是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越来越稳。
“因为他知道,这证据一旦拿出来,便再无迴旋余地,他与本相之间,便是不死不休。”
他靠近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从容得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
“可本相,不怕与他撕破脸。”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却也更冷了。
李九郎跪在地上,听著相爷这一番话,心里那股恐惧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相爷——”他的声音发涩,“那今夜……”
“今夜。”
李子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望向花萼楼方向那片越来越亮的灯火。
“今夜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紫色的仙鹤官袍,展开来,披在身上。
那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从镜中审视著自己的仪容。
鬚髮已白,可精神尚在。
脸有皱纹,可目光依旧锐利。
“亥时都过了。”
他的声音从镜前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该赴宴了。”
他转过身,面对李九郎。
“起来吧,跪著像什么样子。”
李九郎连忙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是。”
李九郎连忙起身站在一旁。
李子寿大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今夜的事,你办得很好。”
这话来得突然,李九郎愣了一下,隨即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虽然后果不堪设想,但你也是为本相著想,本相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往后做事,多动动脑子。”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紫色的官袍在夜风中翻涌,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