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成长,是要有代价的
沈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讚赏,几分感慨。
“总算开窍了。”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图前,负手望著那片標註著大业国的区域。
“顾雍高明就高明在这里,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废物,
一个运气好的废物,一个靠著祖宗余荫苟活到今天的废物,
那些诸侯这么想,卢剑平这么想,杨在天这么想,甚至叶川也绝对会这么想。”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溪南脸上。
“可你想想,一个废物,能在四十万大军攻破国都之后,不到一个月就復国?
一个废物,能让那些各自为政了三十年的诸侯,在一夜之间团结起来,出兵勤王?
一个废物,能在復国之后,顺势將各路诸侯的军队纳入自己的指挥体系,让那些诸侯不得不守护皇权?”
“如果这都算是废物,那天下见九成聪明人可以直接自我了断,以免浪费空气。”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溪南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卢剑平、杨在天攻破大业国都后,大业朝廷的官员、百姓、军队,死了多少人?
没有人统计过。
可那些诸侯出兵勤王之后,他们的军队被重新整编,他们的將领被调离原职,他们的封地被重新划界。
那些诸侯虽然还顶著“诸侯”的名头,实际上已经没有了与朝廷叫板的能力。
一场亡国之祸,让顾雍完成了二十年都没有完成的事业,中央集权。
“王爷——”萧溪南的声音发涩,“您的意思是,那场战爭,是顾雍自己设计的?”
沈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地图前,望著那片標註著大业国的区域,望了很久。
“有没有设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平淡如水,“可结果摆在那里,
大业驱逐卢剑平之后,诸侯的军队被整编,诸侯的封地被重划,朝廷的权力,从未像现在这样集中过,
还能迅速和卢剑平跟杨在天两个昔日害他皇威尽丧的大乾將领和解,这种人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废物,
他要什么,在做什么,都有明確的目的,而且反向推理得出这位大业国君绝对有极大的野心。”
他转过身,看著萧溪南。
“一个人,在亡国之祸中,不但没有亡国,反而藉机收拢了权力,巩固了皇位,你还觉得那是废物么?”
萧溪南摇了摇头。
“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是梟雄。”
沈梟闻言,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梟雄?”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梟雄如本王,不会把自己的势力置於亡国险境来收拢权力,顾雍敢这么做,说明他骨子里有赌徒的一面,
他赌那些诸侯会出兵,赌那些诸侯的援军能赶在叛军站稳脚跟之前到达,赌自己能在一个月內復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溪南脸上。
“他赌贏了,可万一赌输了呢?万一那些诸侯不出兵,或者出兵慢了,或者打不过叛军呢?
大业国就真的亡了,他顾雍就真的成了亡国之君,別说收拢权力,连命都保不住。”
萧溪南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王爷说得对,顾雍这一手,確实是豪赌。”
沈梟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叶川此去大业国,面对的是一只偽装成绵羊的老狐狸。”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叶川以为自己是去探听情报的,是去试探顾雍的,可他有没有想过,顾雍也在试探他?
叶川想从顾雍嘴里套出秦言的情报,顾雍何尝不想从叶川嘴里套出想要的情报?
叶川想想看清顾雍的真面目,顾雍何尝不想看清叶川的深浅?”
萧溪南的脸色变了。
“王爷——”他的声音有些急切,“要不要通知叶司丞,让他小心顾雍?”
沈梟摇了摇头。
“不必。”
萧溪南愣住了。
“王爷,叶司丞虽然聪慧,可毕竟年轻,万一被顾雍算计——”
“那就让他被算计一次好了。”
沈梟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萧溪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溪南,你跟我多少年了?”
萧溪南微微一怔,如实答道:“回王爷,属下跟隨王爷,已有十二年。”
“十二年。”沈梟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十二年里,本王有没有让你独自面对过你扛不住的局面?”
萧溪南摇了摇头:“没有,王爷总是替属下兜底。”
“对,本王总是替你们兜底。”
沈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本王不在了,你们怎么办?”
萧溪南的身子猛地一震。
“王爷——”
“本王不是咒自己。”沈梟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平淡,“本王是说,人不能总奢望凡事都有人兜底,
叶川年轻,有才华,有抱负,可他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一场刻骨铭心的教训。”
沈梟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著外面那片深沉的夜色。
“本王用二十年,打下了这片江山,可守江山治理国家不是本王一个人能撑下来的,需要的是各方面的人才,
叶川他们,迟早要独当一面,与其让他在本王还在的时候一帆风顺,將来遇到真正的危机时手足无措,
不如现在就让他吃点苦头,受点挫折,栽个跟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溪南脸上。
“相比无数讚美,一场重大挫折,更能让人成长得快一些。”
“只是成长的代价,需要他用余生去背负。”
萧溪南站在那里,看著王爷那张冷峻的脸,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