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从墙根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院子里走。他没在铺子里继续待著,倒不是有事,就是有点不好意思——大山和建设那两套嗑,你別说让他自己喊出来,就是那俩小子喊的时候,让他在旁边待著他都脸红。那感觉很奇怪,明明是自己家的摊子,自己家的货,自己家的钱,可站在那儿听那俩小子吆喝,他浑身上下不自在。

院子里,姜大爷正提著水桶,弯著腰,拿一块旧毛巾在擦车。

老人家干得仔细,先把毛巾在水里涮湿了,拧到半干,从车头开始,一块一块地擦。引擎盖、大灯、保险槓、翼子板,一处不落,连镀铬条之间的缝隙都用毛巾角抠著擦了一遍。擦完车头擦车身,擦完车身擦车顶,擦到车顶的时候够不著了,就踮著脚,伸长胳膊,一下一下地够著擦,那姿势看著就费劲。水桶里的水已经浑了,面上漂著一层油花,车身上淌下来的水在地上匯成一条小溪,弯弯曲曲地流到排水沟里去了。

姜大爷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把手里的毛巾搭在桶沿上,转过身看著李越,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越子。”姜大爷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无奈,还有几分哭笑不得,“你小子刚才开车,是怎么忍得住的?你让我去车上拿油条,差点熏我一个跟头!”

他顿了下又继续抱怨道:“车里面又腥又臭。昨天晚上你也不让那俩小子给你刷刷,就咱家爬犁也没你这个用法啊,我用了三桶水,里面才给你打扫乾净!”

李越看著姜大爷那张皱成一团的脸,还有那身被汗水和污水弄湿了的衣裳,心里头热乎乎的,嘴上却没饶人。

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大爷,你还別说。”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著几分故意气人的意味,“我还就喜欢那点腥臭味。以前在五里地,一天闻不到,我还不自在呢,你咋给我刷了呢,来哈城后一直都没闻著,我还打算多留两天呢!你这老头真是的!”

姜大爷把眼一瞪,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眼角的皱纹都被撑开了。他嘴角往下撇著,下巴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又气又笑。

“你小子,是一点良心没有!”姜大爷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声音里带著一股子装出来的委屈,“我这给你洗个车,还洗出来错了!”

他弯腰拎起水桶,猛地往李越跟前一推。水桶在地上磕了一下,浑水溅出来,溅了李越一裤腿。

“那我还不给你洗了呢!”

姜大爷说完,把手里的毛巾往桶里一扔,转身就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踩在地上咚咚响,那背影挺得笔直,脑袋微微昂著,像一只被惹恼了的老公鸡,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干了四个大字。

李越看著那个气鼓鼓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弯腰把水桶拎起来,从桶里捞出那条湿漉漉的毛巾,拧了拧水,搭在车顶上。然后他直起腰,冲姜大爷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大爷,我错了我错了!你不洗谁洗?你洗得最乾净!”

姜大爷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只是速度慢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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