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身,便是个见习的除魔使——最底层的那种,连佩刀都要自己磨。

如今承袭记忆,他对这地方的一砖一瓦、一呼一吸,都熟得像掌纹。

没费多少工夫,沈长青就在一座飞檐翘角的阁楼前驻足。

与周遭杀气腾腾的殿宇不同,这座阁楼静得突兀,像血海里浮起的一叶白舟,在整座镇魔司的腥风中,独守一方清寂。

此刻门扉虚掩,偶有身影进出,衣袂无声。

沈长青略一停步,隨即抬脚迈了进去。

阁楼內,光线微凉。

环境骤然一变。

一股浓墨似的香气裹著铁锈般的腥气直衝鼻腔,他下意识蹙眉,旋即又缓缓鬆开。

镇魔司的人,身上那股子血腥味,早沁进骨头缝里,洗也洗不掉。

“贵妃娘娘,奴才死也不去詔狱!”

锦衣卫詔狱——三个字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进去的,没一个囫圇出来的。

那小太监虽在深宫长大,可詔狱的名头,连扫地的老嬤嬤提起来都打颤,此刻早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闭嘴!丟人现眼的东西!”

万贵妃气得面如寒霜,反手一记耳光甩过去,“啪”一声脆响,小太监嘴角顿时渗出血丝。

“贵妃娘娘,凡事留三分余地,日后好走路。您掌六宫之权,罚个宫女,谁也不敢拦;可属下奉的是圣諭查案,不敢请您赴詔狱——但您身边这些人嘛……”

王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万贵妃身后一眾內侍与宫女,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十足的笑。

“哈哈哈!”

谁料万贵妃竟仰头轻笑,指尖朝他一点,赞道:“好胆魄!本宫认了!王千户,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她已款步登上了贵妃鸞驾,裙裾翻飞,端庄中透著几分颯爽。

“倒真小看了这位万贵妃——坐稳凤位多年,靠的岂止是万宝山那点荫蔽?后宫美人如云,她能攥紧天子心尖,手腕手段,哪一样是摆设?”

见她见势不硬扛,乾脆利落认输,还顺势掀过一页,把僵局化作体面,王枫心里倒添了几分敬意。

说到底,两人並无生死之仇。他略一拱手,深深一揖:“恭送贵妃娘娘回鸞!”

“哈哈哈!”

万贵妃抬手拨了拨鬢边碎发,笑声清亮如铃。

“赏——给他的小妾秦氏!”

她竟命鸞驾暂驻,褪下指间一枚翠色慾滴的祖母绿戒指,塞进旁边小太监手里,语声娇软却不容置疑。

“参见千户大人!”

东直门百户所外,王枫刚露面,卢剑星带头,一眾锦衣卫齐刷刷抱拳躬身。

“诸位兄弟,不必多礼!”

王枫抬手虚扶,笑意温厚,“今晚绣春楼,我请客——酒管够,肉管饱,一个都不能少!”

“谢千户大人恩典!”

眾人哄然应诺。谁不知王千户腰包鼓、出手阔?巴不得凑这热闹。

“卢大哥,靳兄弟——圣旨刚下,命我彻查御船倾覆一案。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们二位。敢不敢陪王某蹚一趟浑水?”

他把两人拉到僻静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

“愿隨大人赴汤蹈火!”

卢剑星与靳一川亲眼看著他从小旗爬上千户,深知此人城府似海、行事如风。

御船一案確是险滩,可也是风口浪尖上的金阶——成则封妻荫子,败则满门抄斩。

他俩孤家寡人,无族累,无退路,搏一把,未必不是翻身之机。

何况王枫嘴上问“愿不愿”,实则早已定局:他起於东直门,如今羽翼初丰,谁若推脱,外头只当是不识抬举,里头更怕遭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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