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交代
太阳西沉,天边层云烧得通红。
院门吱呀一声响。
杨家姐妹二人背著药篓走了进来。
杨素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衣衫被风吹得扬起,全然没了前几日那低眉顺眼的怯懦,周身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杨寻从后院药圃里跑出来,手里还攥著修枝的剪刀,满脸慌慌张张。
一见两人,便快步迎上,嘴里连声喊著:
“大姐!玉兰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杨素停步,侧头瞥他一眼,眉头都未皱一下,淡淡道:
“慌什么?天塌了?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杨寻身子一颤,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地上,他怔怔望著杨素。
往日里,这位族姐还因修为尽失而惶恐不安,今日怎的如此气定神閒?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咽了口唾沫,急忙道:“不是……大姐,是楚大哥……楚大哥在火灶房里做饭呢!”
此言一出,杨素也一怔,当即转头看向火灶房方向。
恰在此时,火灶房门被推开了。
陈阳端著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摆著四碗米饭,还有几碟简单炒菜,冒著腾腾热气。
饭菜香气瀰漫了整个院子。
看到院门口三人,陈阳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对几人招呼道:
“杨素道友,玉兰道友,你们回来了,快过来吃饭吧,还有杨寻道友,都別站著了。”
他说著,便將托盘里的饭菜一一摆在石桌上,碗筷也整整齐齐放好,隨即自己在石凳上坐下。
杨寻看著石桌上的饭菜,脸上慌乱更甚。
他凑到杨素身边,小声嘀咕:
“大姐,你看……这……这该不会是最后一顿饭吧?糟了,他该不会想把我们养足精神,回头就炼化了吧?”
他声音压得极低。
陈阳端著碗筷的手微顿,脸上笑容也僵了一瞬,刚想开口解释,一旁杨素却先开了口。
杨素斜睨杨寻一眼,没好气道:
“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还最后一顿饭?我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我们姐弟三人一根手指头。”
杨寻一脸茫然看著她,小声问:“大姐,你怎么这么有底气啊?”
“行了,莫在这儿胡说八道了,过去吃饭。”杨素哼了一声,没再多解释,率先迈步朝石桌走去,在主位上坐下。
她的动作自然坦然,仿佛这院子本就是她的一般。
杨寻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石桌旁的陈阳,挠了挠头,也只能快步跟上。
杨玉兰走到杨素身边坐下,看著这一桌饭菜,笑著对陈阳道:
“没想到丹师大哥竟还会下厨,我还以为丹师都只懂炼丹,不沾这些烟火气呢。”
“不过些简单家常菜,算不得什么。”陈阳笑了笑,客气回应,目光扫过杨素。
她默默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喜怒。
一夜之间,攻守之势已变。
前几日陈阳还是这院子里说一不二的人,把三人当僕役使唤,动輒便拿棒槌教训她们。
可如今杨素和杨玉兰都恢復了结丹修为……
陈阳心里难免有些警惕。
石桌上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不算尷尬,与往日倒也没太大差別。
杨寻埋头扒饭,时不时偷偷看看陈阳,又看看杨素,满脸局促不安,生怕出现什么变故。
他暗中观察了一会儿,见两人都只是各自低头吃饭,並无异样,悬著的心才落下。
待到一碗饭食不知味地吃完,他放下碗筷,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轻轻嘆了口气,开口道:
“这些日子,我倒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一种感觉。”
杨素夹菜的手顿了顿,淡淡问:“什么感觉?”
“就是东土黎民的感觉啊。”杨寻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以前在南天,我们高高在上,从不知俗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这些日子跟著楚大哥在药圃里做事,看他炼丹……”
“我倒对丹道,生出了几分兴趣。”
陈阳闻言,顿时一愣,有些诧异道:“你对丹道感兴趣?”
一旁杨素也蹙起眉,放下筷子看著杨寻,眼中满是不解。
杨寻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嘿嘿笑了笑:
“是啊。”
“我天天在药圃里侍弄这些灵草。”
“看著它们从种子长成药材,再被楚大哥炼成丹药,能救人命,能提升修为,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说来,我至今仍是元阳之身,听闻此身对炼丹一道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又看向陈阳,认真道:
“楚大哥,你应当也听说过,世人都说我们杨家子弟行事隨性,男女之事更是放浪不羈,对吧?”
陈阳一怔,脸上顿时有些尷尬,忙摆手乾笑道:“那些都是世人乱传的,当不得真,我没听过……也什么都没见过……”
话音未落,杨素当即瞪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两声,却没说话,只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杨寻却没注意到这暗流涌动,依旧自顾自道:
“其实根本不是那样。”
“我所修的,乃是天君所传的无漏之法。修此法者,需终身守住元阴元阳。此法,楚大哥有听闻过吗?”
陈阳连忙摆手,顺著他的话道:“没……没有!今日还是头一回听说。”
“我就想著,將来若有机会,我也能好好学学丹道,做个丹师也挺好。”杨寻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嚮往。
他这话刚说完,一旁杨素当即冷哼,脸上露出几分不屑,语气里带著刻在骨子里的倨傲:
“没出息的东西,做丹师有什么好?”
她瞪了杨寻一眼,淡淡道:
“纵是天地宗的百草真君,到了我们南天杨家,一样要恭恭敬敬行礼问安,区区丹道,也值得你这般上心?”
此言一出,石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陈阳脸上笑容也淡了几分,却也没说什么,只默默点了点头。
毕竟人家说的是实话,百草真君终究只是元婴真君,在南天杨家面前,的確要放低姿態。
他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一顿晚饭,就在这不咸不淡的气氛里用完了。
……
天色渐沉。
最后一抹火烧云褪尽了顏色,夜幕笼罩了整个一叶岛。
院中的石桌上点著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著。
杨寻干了一天活,早累了。
他帮著收拾了碗筷,便打个哈欠,回火灶房歇息去了。
这些日子,他早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沾上床铺没多会儿,火灶房里便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院中只剩陈阳,杨素和杨玉兰三人。
陈阳率先打破沉默,对两人抱拳问道:“两位道友,今日出去探查了一天,不知可有什么发现?”
杨玉兰和杨素便將今日探查的情形说了,所探得的情况,与陈阳绘製的地图並无二致。
陈阳听罢,点了点头,又关切地问道:“杨素道友,你们二人今日出去,可曾遇到什么危险?有没有被菩提教的人发觉?”
杨素听到这话,却没立刻回答。
她抬眼看向陈阳,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看了好半晌,看得陈阳心里都有些发毛了,才缓缓摇头,淡淡道:
“没危险,也没被人发现,这点小事,我们还是能做好的。”
陈阳这才长鬆一口气,点头道:“那就好,只要人没事便好。”
匯报完情况,院里再次安静下来。
气氛莫名有些古怪。
就在这尷尬的沉默中……
杨素忽然抬头,和杨玉兰对视了一眼,挑了挑眉。
杨玉兰立刻会意,点了点头,隨即站起身对陈阳道:
“丹师大哥,我忽然想起还有些地方没探查清楚,趁著夜色,我再出去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禁制的薄弱处。”
陈阳一听,连忙道:“夜里探查会不会太危险…”
“放心吧丹师大哥,我已恢復了修为,定会小心。”杨玉兰笑了笑。
陈阳还想再劝两句,一旁杨素却淡淡开口:“没事,隨玉兰去吧,她心里有数,不会出事。”
既然杨素都这么说了,陈阳也不好再多言,只得点头叮嘱:
“那玉兰道友,定要万事小心,遇到情况立刻折返,莫要逞强。”
“好的,丹师大哥。”杨玉兰笑著应了一声,便转身推开院门,快步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院中只剩陈阳和杨素两人。
油灯的火光影影绰绰,將两人影子拉得长长的……
陈阳坐在石凳上,浑身不自在,率先打破沉默问道:“杨素道友,你不跟著玉兰道友一起去么?你们二人,也好有个照应。”
杨素轻哼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不耐烦道:“我为何要去?走了一整天,浑身都乏了,懒得动。”
陈阳闻言,只得点头乾笑:“也是,探查了一天,確实累了。”
他话音刚落,杨素便抬眼扫来,语气带著命令的意味:
“楚宴,你过来……给我捶捶肩!”
陈阳脸色一僵。
他真没想到……
前几日,他天天使唤杨素做的事,如今竟轮到了自己头上。
不过陈阳转念一想,自己前几日所为確实有些过火,便也不愿再多爭执。
他訕訕一笑,便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杨素身后,伸出手为她捏肩捶背。
杨素舒服地眯起眼,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一副格外享受的模样。
陈阳站在她身后,看著她放鬆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捏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杨素才摆摆手淡淡道:
“行了,別捏了,你去那边坐下。”
陈阳收手点头,走到旁边,在石凳上坐下。
可他刚坐下,杨素却忽然转身,抬起腿径直將一双脚,放在了他膝盖上。
陈阳整个人瞬间僵住,低头看著放在自己膝上的那双脚。
脚上穿著白色布袜,线条纤细,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淡淡温度。
他猛地抬头看向杨素,眼中满是错愕。
杨素却只抬了抬下巴看著他,语气轻飘飘的:
“我今日可是乖乖听了你的话,全程没动一丝灵力,就这么生生走了一天,脚都酸麻了,快给我捶捶腿。”
陈阳看著她脸上故作认真的模样,心里暗嘆一口气,只能点头乾笑:
“呵呵,应该的……应该的,杨素道友这般谨慎小心,的確劳累了……我来给道友疏解疏解。”
他说著,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给她捶腿,力道依旧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敢有半分逾矩。
就这么捶了一刻钟左右,杨素才终於收回腿,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好了,楚宴,时候不早了,隨我去房里打坐吧……我要去房里稳固修为了。”她看著陈阳,淡淡开口道。
陈阳一愣,忙摆手道:
“不了,不了,杨素道友自己去打坐便好,我还有一炉丹要炼,就在这院里守著丹炉便好。”
杨素挑眉看他:“你平日晚上,不都在屋子里打坐么?怎的今夜反倒要炼丹?”
“这炉丹火候要紧,离不得人,我就在这儿守著便好。”陈阳连忙找个藉口。
杨素闻言,也没强求,只点头淡淡道:“那行,那我也不去房里了,就在这儿打坐吧。”
陈阳再次愣住,看著她诧异道:“在这儿打坐?”
“怎么?这儿不行么?”杨素当即瞪他一眼,语气带著不满,“我在这儿打坐,还需你同意不成?”
“不是……自然不是。”陈阳忙摆手赔笑。
“杨素道友想在哪儿打坐,就在哪儿打坐,自然是可以的!”
杨素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径直走到一旁蒲团上坐下,盘膝闭目,真就在院里打坐起来。
陈阳见她这般,也只能无奈摇头,转身走到丹炉旁,点燃炉下丹火,拿出药材开始炼丹。
丹炉里炉火熊熊,映著他侧脸。
院里一片寂静,只有丹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夜风吹过灵草的沙沙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直闭目打坐的杨素,忽然幽幽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在空旷院中显得格外空灵,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打算就这样么?楚宴。”
陈阳手上动作一顿,连忙稳住丹火,抬眼看向蒲团上的杨素,问道:
“道友,这话是何意?”
杨素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黑暗里亮得灼人,隱约有金光流动。
她瞪了陈阳一眼,却没答话,只鼻子里哼了一声,再次闭眼入定了。
陈阳看著她这模样……也不敢再多问,只得摇头,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丹炉上。
这一夜,两人倒也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第二日。
一缕晨光透过院墙照进小院,丹炉发出一声嗡鸣,炉盖应声飞起。
数十粒莹润丹药从炉中飞出,被陈阳尽数收入玉瓶。
一炉丹药,完美成丹。
他收好丹瓶,熄了炉火,一转身,正好看见杨素也从蒲团上站起来。
一夜打坐,她的气息愈发沉稳厚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