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那动静在空荡荡的正屋里显得格外响,一下下敲在陆青河的脑门上。

陆青河脊背绷得笔直,大马金刀地坐在崭新的弹簧沙发上。

屋里火墙烧得旺,热气直往上腾。

加上刚才在酒桌上灌下去的半斤北大仓,他现在浑身冒汗。

手心里更是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他脑瓜子嗡嗡作响,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该咋开口解释刚才饭桌上那要命的场面。

苏云没吵,也没闹。

她连一句质问的话都没说,只是默默转过身,撩开门帘去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水瓢磕碰水缸的闷响。

炉子上的铝壶被提了起来。

苏云端著个印著大红牡丹的搪瓷盆走了出来。

盆里冒著白茫茫的热气。

她蹲在地上,仔细地兑好了凉水,又用手背贴著水面探了探水温。

水盆被稳稳噹噹地端到了陆青河的脚边。

“烫脚。”

苏云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阵风。

听不出半点动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蹲下身子,伸出那双常年干农活略显粗糙的手,就要去挽陆青河的裤腿,脱他的棉袜子。

陆青河心臟猛地揪紧!

胸口闷得厉害,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愧疚感,铺天盖地涌上心头。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画面在眼前疯狂交织。

上辈子,自己是个混帐王八蛋。

这女人跟了他,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屯子里的白眼,大冬天连件囫圇棉袄都穿不上。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半句,生生把自己熬干了!

这辈子好不容易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哪能再让媳妇受这委屈?

陆青河一把抓住了苏云的胳膊。

手上稍一用力,直接將她拉了起来,按在柔软的沙发上。

他自己则“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蹲在了水盆边。

“媳妇,我来给你洗。”

陆青河仰起头,看著苏云的眼睛。

苏云身子猛地一僵,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想要缩回脚。

可就是这一挣扎,她眼眶里强忍了半天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豆大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陆青河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青河……我是不是很没用?”

苏云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哭腔,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抽动。

“我不懂外语,不会跟那些戴著洋表的人做买卖。”

“我不会写文章,帮不了你上省城的大报纸。”

“我也不会打枪,进不了深山老林给你当保鏢……”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把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髮都弄乱了。

“她们一个个都那么能耐,都能帮你赚大钱,帮你撑场面。”

“我只会做饭、洗衣服、带孩子,我就是个啥也不懂的土老帽……”

这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剜著陆青河的心。

他心疼得直抽抽。

陆青河没说话,直接伸手探进贴身的里怀兜。

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红布包。

红布包被一层层剥开,动作小心翼翼。

灯光下,一对沉甸甸的实心金手鐲露了出来,闪著耀眼夺目的金光。

这可是十足十的真金,足足有二两重!

陆青河抓起苏云的手腕,笨拙地把金手鐲套了上去。

“这是我上次去省城卖山参的时候,找老金匠偷偷打的。”

他指著手鐲內侧,声音沙哑。

“瞅见没?上面刻了你的名字,苏云。”

陆青河抬起头,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妻子的双眼。

“媳妇,你给我记住了。”

“外面的生意是生意,朋友是朋友,那是逢场作戏,是长白山里的江湖!”

“但这个家,这栋红砖大瓦房,这热乎乎的炕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斩钉截铁的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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