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养伤日常
七月初四,成皋西门。
晨光熹微,城楼檐角的风鐸在微风中轻响。
王曜披著一件半旧的青色绢袍,袍下左肩处微微隆起——那是裹伤细布的痕跡。
他立在城门洞前的青石板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復往日的清明。
赵敖一身浅緋色窄袖官袍,头戴平巾幘,正与王曜道別。
其身旁几名州府隨从则正在整理行装。
两辆牛车停在道旁,另有十余骑护卫静立马侧。
“子卿不必远送,伤体未愈,当好生將养。”
赵敖回身拱手,语气诚恳。
他比王曜年长十余岁,面庞方正,眼角已有细纹,此刻眼中带著复杂的情绪——既有对王曜伤势的关切,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歉然。
王曜还礼,声音平静:
“有劳元固兄奔波。此番公侯厚赐,曜感激不尽。还请元固兄回稟公侯,曜虽愚钝,亦知公侯以大局为重的苦心。余蔚之事,既已移交州府详查,曜自当静候公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赵敖却听得出其中隱忍。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子卿,公侯確有难处。滎阳乃漕运咽喉,余蔚经营十年,根深蒂固。若贸然相召,恐生变故。且……”
他顿了顿:“州府已暗中遣人查探,若得其不法实据,必不姑息。”
王曜頷首:“曜明白。”
一旁李虎却按捺不住,瓮声瓮气道:
“赵长史,那余蔚派人刺杀我家府君,证据確凿,还要查什么查?依俺看,就该发兵滎阳,將那老贼绑来问罪!”
他魁梧的身躯如山峙立,满脸虬髯因愤懣而微微抖动。
“虎子,不得无礼。”
王曜轻斥,却无甚怒意。
毛秋晴立在王曜身侧,一身黑色窄袖胡服,马尾高束,闻言亦冷笑:
“李队主话虽糙,理却不糙。弩是滎阳官弩,贼供是余蔚指使,这般明晃晃的罪证,还要如何查?莫非要等那余蔚领著滎阳兵打上门来,才算『实据』?”
她声音清冷如碎玉,目光锐利地扫向赵敖。
赵敖麵皮微涨,欲言又止。
王曜摆摆手,温声道:
“秋晴,公侯都督中原诸军事,自有通盘考量。今成皋新定,人心渐附,若因我一己之伤擅动刀兵,致生內乱,岂非因小失大?此事不必再议。”
他转向赵敖,神色郑重:
“元固兄回去,务必代曜谢过公侯赏赐。曜在成皋,必勤政安民,整军经武,绝不负公侯期许。”
这话既给了赵敖台阶,也表明了態度。
赵敖鬆了口气,郑重抱拳:
“子卿深明大义,愚兄感佩。待伤愈后,还请多来洛阳走走,公侯常念及子卿才具。”
又寒暄几句,赵敖登车而去。
车队渐行渐远,扬起淡淡尘埃。
待城门处重归平静,毛秋晴才哼了一声:
“深明大义?我看他们是懦弱姑息!那余蔚今日敢派人行刺,明日就敢发兵来攻。这般忍让,只怕助长其气焰。”
李虎也嘟囔:“就是,曜哥儿这箭白挨了……”
王曜望著官道尽头,缓缓道:
“非是姑息,確是时机未至。洛塬新军初练,尚不堪大战。且余蔚在滎阳经营十年,郡兵过万。此时兴兵,胜负难料。”
他转身往城內走,脚步因伤仍有些虚浮:
“再者,公侯既已介入,我们若擅自行动,便是僭越。有些事,確实急不得。”
毛秋晴与李虎对视一眼,皆不再多言。
三人穿街过市,晨起的里市已渐喧囂。
卖蒸饼的摊贩揭开笼屉,白汽蒸腾;
漆器铺的伙计正在卸门板;
几个孩童追逐著跑过巷口,笑声清脆。
行至郡衙前街,王曜忽然边走边问道:
“秋晴,近来新军操练如何了?”
“已步入正轨。”
毛秋晴神色稍缓:
“桓郡尉確有能耐,按武侯『八阵』遗意,分刀盾、矛戟、弓弩三科操练。如今伍阵、什阵已熟,正在练队阵。骑兵百二十骑,连霸督导甚严,骑射、衝锋、迂迴皆有章法。”
她顿了顿:“不过桓郡尉建言,暂不將成皋、巩县一千三百县兵编入新军同练。他说县兵多有恶习,且积习已深,恐带坏新兵。待他日新军扩至五千,再行整编不迟。”
王曜頷首:“士彦所虑周全,便依他之言。你这月多在营中,辛苦了。”
“份內之事。”
毛秋晴別过脸去,耳根却微红。
自王曜受伤,她虽仍驻洛塬大营,但每隔三五日便会回成皋探望,有时带些营中自製的肉脯,有时只是默默看他喝药。
李虎在一旁咧嘴笑:“毛幢主何止辛苦?上月考核,乙幢拿了头名,分给自己的肉脯,自己一口没尝,都拿来给府君你了。”
毛秋晴瞪他一眼:
“多嘴。”
王曜轻笑,牵动伤口,轻嘶一声。
毛秋晴忙伸手欲扶,却又在半途停下,只嗔道:
“小心些。”
……
回到郡衙后院,已近午时。
董璇儿正领著王祉在廊下玩耍。
不到两岁的孩子穿著浅黄色细麻裋褐,头扎双丫髻,摇摇晃晃地在青砖地上走。
见王曜回来,他眼睛一亮,张开小手跌跌撞撞扑来:
“爹爹!”
王曜弯腰欲抱,左肩却一阵刺痛。
董璇儿已快步上前,先一步抱起孩子,嗔道:
“你伤还没好,莫要逞强。”
她今日綰著隨云髻,插一支素银簪,身著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杏色半臂,眉眼温婉中带著忧色。
自王曜受伤,她日夜照料,眼下已有淡淡青影。
王祉在母亲怀中扭动,伸手指向毛秋晴:
“毛姨!”
毛秋晴冷峻的脸上露出笑意,从怀中掏出个木雕小马递过去:
“前日营中士卒刻的,给你玩。”
王祉接过,咯咯直笑。
这时蘅娘从厨间出来,端著黑漆木盘,上置青瓷碗盏。
她穿著淡青色窄袖襦裙,长发以木簪松松綰起,见王曜归来,柔声道:
“府君该换药了。”
几人进了东厢房。
这是王曜平日养伤的居所,陈设简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