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卸甲归红妆
她换上了一件暗紫色的交领深衣。
暗紫色本就沉稳,穿在她身上,更显得端庄大气。
领口袖缘镶著银灰色的緄边,那緄边上绣著云纹,用的是月白色的丝线,纹样古朴,针脚细密。
腰间则繫著一条同色的丝絛,丝絛上繫著一枚墨玉玦,那玉玦顏色深沉,与她这身衣裳正相配。
髮髻依旧是那个圆髻,用素银簪綰住,可簪子上却多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是浅紫色的,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那绢花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做得精致,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用黄色丝线绣成,点缀在发间,既不张扬,又添了几分韵致。
她站在那儿,微微含笑,整个人便似一株暗夜里静静绽放的紫兰,端庄中透著几分幽雅,沉稳中藏著几分柔情。
柳筠儿上下打量一番,嘖嘖赞道:
“丁姐姐,你穿这身可真是……嘖嘖嘖,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方才那青莲色的衣裳虽也好,可比起这暗紫色,到底差了几分意思。这顏色,这绣纹,这玉玦,配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艷,少一分则淡。”
苻笙也凑过来,仔细端详,点头道:
“筠儿说得是,昨日见丁姐姐穿得素净,我还道她不喜打扮。如今才知道,她是不打扮则已,一打扮起来,便让人移不开眼。”
杜氏轻声道:“丁姐姐穿这身,真好看。那暗紫色,寻常人穿不出来,她穿著却正好。既端庄,又不失风韵。”
丁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从容,几分温婉:
“你们莫要取笑我。我都一把年纪了,不过是胡乱穿的,哪里称得上什么好看。倒是你们几个,年纪正好,一个比一个鲜亮,待会儿上去,定要让那些男人们看呆了。”
苻笙笑道:“丁姐姐就会说笑。我们哪有你好看?你这身衣裳,这气质,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呢。”
说笑一番后,几个女子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毛秋晴。
却见毛秋晴还躲在屏风后,半天没有动静。
柳筠儿不禁笑道:“毛妹妹,可换好了?出来让咱们瞧瞧。”
屏风后沉默片刻,毛秋晴才慢慢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件蜜合色的交领深衣。
那衣料自不必说,质地柔软,堪称上乘,素雅而不失精致。
青丝依旧高高束起,用那根素白丝带綰住,余下的长髮仍垂落肩头。
只是脸上,比方才多了几分淡淡的红晕——柳筠儿方才硬拉著她,给她上了些脂粉。
那脂粉极淡,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正是这淡淡的妆,衬得她那张英气的脸庞,多了几分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柔和。
眉如远山,却比远山多了几分黛色;
眼若秋水,却比秋水多了几分清冷。
那清冷的气质依旧在,却仿佛被春日的暖阳融化了些许,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態。
几个女子一时都看得呆了。
苻笙最先回过神来,拍手笑道:
“哎呀呀,毛妹妹这一打扮,可真是……可真是……”
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適的词,只连连讚嘆。
杜氏也轻声道:
“毛军主这般装扮,真是好看极了。我活了二十来年,还从未见过这般英气与柔美兼得的女子。”
丁綰含笑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里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轻声道:“毛妹妹平日总穿著胡服、劲装,我还道她不喜打扮。如今才知道,她是真人不露相。这一打扮起来,满长安城的贵女,怕都要被她比下去了。”
柳筠儿上前几步,拉著毛秋晴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笑道:
“怪不得王府君昔日不辞艰险,也要入蜀救你,看来他是早已窥得此中真諦啊。毛妹妹,这身衣裳,这淡淡的妆,配上你这张脸,嘖嘖嘖……待会儿上楼,王府君怕是要挪不开眼了。”
毛秋晴脸更红了,挣开她的手,低声道:
“柳姐姐,你……你別瞎说。我……我不过是试试,待会儿还要换下来的。”
苻笙笑道:“换什么换?就这样上去!让子卿那木头好好看看,他平日可没见过你这般模样。”
毛秋晴闻言,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却强撑著道:
“公主,你……你莫要拿我取笑。”
柳筠儿笑道:“好了好了,不取笑你了。走,咱们上去罢,別让那些人等急了。”
几个女子说说笑笑,往楼上去。
三楼厅中,眾人正饮著茶,说著閒话。
吕绍凑到王曜身边,压低声音道:
“子卿,待会儿毛军主上来,你可要小心些。我看她方才那眼神,分明还是在生气。你在成皋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
王曜苦笑道:“永业,你少瞎说,我哪有什么事对不起她?”
吕绍嘿嘿一笑,道:
“那可说不准,你身边红顏知己那么多,人家心里能没想法?我就不信了,你小子还真能做到琴瑟和鸣不成?”
杨定在一旁听见,也凑过来笑道:
“永业说得对,子卿,你可要当心。毛家妹子那脾气,我可知道。她若真生起气来,可不好哄。”
尹纬捻著虬髯,悠悠道:
“依我看,毛军主那眼神,未必是生气。倒像是……”
他说到一半,却住了口,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徐嵩在一旁道:“景亮,你说话別说一半,倒像是什么?”
尹纬摇头笑道:“不可说,不可说。说了便没意思了,我相信子卿早有化解之法,我等静观其变便是。”
苻朗坐在远处,见他们如此逗趣,不禁莞尔一笑,似乎很是羡慕他们的这种友谊。
王曜正要说话,楼梯声响,几个女子走了上来。
当先的是柳筠儿,然后是苻笙、杜氏、丁綰。
最后一个是毛秋晴。
她穿著那件蜜合色的交领深衣,腰间繫著杏色丝絛,丝絛上垂著青玉佩。
脸上带著淡淡的妆,那清冷的气质依旧在,却多了几分柔和,几分娇態。
她站在楼梯口,目光有些躲闪地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王曜身上。
那目光依旧清冷冷的,可不知为何,此刻看来,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王曜望著她,一时竟看得呆了。
他从未见过毛秋晴这般模样。
记忆中,她总是穿著胡服,腰悬短刀或长剑,英姿颯爽,说话乾脆利落,行事雷厉风行。
便是偶尔换了常服,也只是素净的襦裙,从不施脂粉。
那张脸总是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又像冬日里的霜雪。
可此刻,她站在那儿,穿著这身蜜合色的衣裳,脸上带著淡淡的妆,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那眉眼之间,却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唇角还是那个唇角,可那唇角之上,却多了几分淡淡的红晕。
站姿还是那个站姿,可那站姿之中,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喉间有些发乾,心跳也快了几分。
吕绍在一旁瞧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凑到王曜耳边,压低声音道:
“子卿,哈喇子流出来了,悠著点。这才刚开始,待会儿还有的是时间看呢。你这样子, 让我有些害怕。”
王曜这才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却也不由得有些訕訕的,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態。
柳筠儿笑著上前,在吕绍身旁坐下,道:
“你们方才说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吕绍嘻嘻笑道:“还不是子卿瞅著人家毛军主,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我好心提醒他,结果他还不领情。”
苻笙也拉著杜氏,在杨定身旁坐下。
杜氏挨著徐嵩坐了,徐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温柔,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
“这衣裳很衬你,平时是为夫疏忽了,改日我陪你去买一件。”
杜氏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丁綰在毛秋晴下首坐下,正好挨著尹纬。
尹纬捻著虬髯,笑道:
“丁掌柜这身衣裳,端庄大气,很衬你。这暗紫色,寻常人穿不出来,你穿著却正好。”
丁綰微微一笑,道:
“尹先生过奖。不过是胡乱穿的,哪里称得上什么大气。”
毛秋晴却逕自走到王曜身旁,在他身侧坐下。
那动作自然得很,仿佛本该如此。
王曜转头看她,她却不看王曜,只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那茶盏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望著別处,也不知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