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怔。

吕光续道:“今车师前部、鄯善二王入朝,力陈西事,愿为天兵之嚮导。此可谓百年难遇之良机。臣固駑钝,愿乞一军廓清西域,剪除后患。届时,陛下再收兵南指,吴、楚可传檄而定也。”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沉了几分:

“而今不顾后患,纵以强力南征,胜负之数,臣实难以预料……”

姚萇在一旁笑道:

“吕將军多虑了。大秦丰实,户兼二寇,弓马之劲,万国所惮。今陛下云骑风驰,二路並举,又待何妨?迁延日久,反助诸逆逞衅,徒墮上国之威……”

吕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竇冲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殿中,向苻坚一揖:

“陛下,臣亦以为今非动武之时。”

苻坚眉头微皱:

“卿且言之。”

竇冲抬起头,那眉宇间的傲气收敛了几分,换上凝重之色:

“今赋法靡恆,役之非道。百姓苦於徵发,州县疲於供输。河北蝗灾,更是雪上加霜。远非到动武之时,愿陛下深察之……”

他见苻坚神色不豫,遂没有再说下去。

苻坚沉默片刻,转向宗室席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苻方:

“高阳公(苻方),汝之意如何?”

苻方一怔,连忙起身,走到殿中,结结巴巴道:

“呃……臣……臣唯陛下马首是瞻,陛下说打哪,臣便打哪……”

那憨厚模样,惹得几人嘴角微微抽动,却又不敢笑出声来。

苻坚也摇了摇头,没有再问。

他负手而立,望著殿內眾臣,目光深沉。

苻融、权翼、石越、苻熙、苻琳、竇冲——这些人都反对。

朱肜、裴元略、张蚝、梁成、苻睿、姚萇——这些人都支持。

吕光、苻方等人,则態度曖昧。

一时间,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殿內的气氛,愈发凝重。

苻坚的目光,缓缓移向一个人。

那人安静地坐在角落,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著。

“道明。”

苻坚开口,语声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慕容垂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

他站在那儿,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权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眯起眼睛,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苻坚望著慕容垂,道:

“道明,汝之意如何?”

慕容垂沉默片刻,抬起头。

那目光沉静如水,却隱隱透著些什么。

他缓缓开口:

“所谓筑室於道,沮计万端。自古大事,定策者一二人而已。群议纷紜,反徒乱人意。陛下与二三子谋,足矣。”

苻坚闻言,眼中光芒一闪。

权翼却是心中一沉。

他敏锐地察觉到,慕容垂这话,表面上是劝苻坚乾纲独断,可那语气,那神態,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

……

朝议散后。

眾臣依次退出太极殿。

殿外,秋日的阳光洒落,照在那些朱红的柱子上,照在那些青灰的筒瓦上,也照在那些各怀心事的面孔上。

权翼和石越並肩而行,都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权翼忽然停下,回头望向殿內。

透过半敞的殿门,他看见苻坚正负手立在御座前,而苻融和慕容垂还站在殿中,似乎在说著什么。

权翼眉头微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石越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子良兄,怎么了?”

权翼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殿內那两道身影,久久不语。

……

太极殿东堂密室。

这是苻坚平日召见心腹大臣的地方。

室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北墙下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织锦的垫子。

东壁立著一架书橱,橱中放著简册、帛书。

西侧开著一扇小窗,窗欞雕著莲花纹样,糊著细绢。

秋日的阳光透过绢纱斜斜射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苻坚坐在榻上,面色沉凝。

苻融坐在他下首,目光恳切。

“群议纷紜,徒乱人意。朕当与汝决之。”苻坚道。

苻融沉默片刻,才缓缓言:

“今伐晋有三难。”

他抬起头,望向兄长:

“天道不顺,一也;晋国无衅,二也;我累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三也。群臣言晋不可伐者,皆忠臣也,愿陛下听之……”

苻坚眉头一皱,打断他:

“荒唐!如此说来,言晋之当伐者,便都不是忠臣了?”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语声沉痛:

“汝復如此,天下之事,朕当谁与言之?今有眾百万,资仗如山。朕虽未为令主,亦非暗劣。朕终不以此残寇遗子孙,为宗庙社稷之忧也!”

苻融也站了起来,走到兄长面前,深深一揖:

“陛下,吴之不可伐昭然。劳师大举,必无功而返。”

他抬起头,那目光里满是忧虑和恳切:

“且臣弟之所忧,不止於此……”

苻坚一愣,看著他:

“还有何忧?”

苻融沉默片刻,压低声音:

“陛下宠育鲜卑、羌、羯,布满畿甸。此皆属我之深仇。太子独与弱卒数万留守京师,臣弟惧有不虞之变,生於腹心肘掖,不可悔也。”

他望著兄长,那目光里带著恳求:

“臣之顽愚,诚不足采。王景略一时奇士,陛下常比之诸葛武侯,独不记其临没之言乎?”

苻坚怔住了。

他望著苻融,久久不语。

密室中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良久,苻坚缓缓道:

“汝……下去吧。”

苻融望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嘆一声,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

苻融走后,苻坚独自坐在榻上,久久未动。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那光影从地上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窗欞上,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內侍进来稟报:

“陛下,冠军將军慕容垂奉詔靚见。”

苻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宣。”

慕容垂走了进来,向苻坚深深一揖。

苻坚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慕容垂在苻坚下首坐下,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苻坚望著他,缓缓道:

“秦之击晋,校其强弱之势,犹疾风之扫秋叶。而朝廷內外皆言不可,诚朕所不解也。”

慕容垂抬起头,那目光沉静如水:

“昔陛下灭燕,亦犯岁而捷。天道固难知也。秦灭六国,六国之君岂皆暴虐乎?凡夫俗子,妄僭天数,陛下不必为之掛怀。”

苻坚听著,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慕容垂道:“臣闻弱並於强,小並於大,此理势自然,非难知也。以陛下神武应期,威加海外,虎旅百万,韩、白满朝,而蕞尔江南,独违王命,岂可復留之以遗子孙哉!”

他语声不高,却字字有力:

“《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陛下断自圣心足矣,何必广询朝臣以乱圣虑!昔晋武平吴,所仗者张华、杜预二三臣而已。若从群议之言,岂有混一之功乎?”

苻坚听罢,哈哈大笑。

他站起身,走到慕容垂面前,亲手扶起他:

“卿言深合朕意!只是议者多有反对,亦不容忽视,卿可有应对之法?”

慕容垂沉吟片刻,缓缓道:

“图大则缓。”

他望著苻坚,那目光沉静而深邃:

“陛下骤举大兵,燕雀之徒,自然为之惊恐。可从步兵校尉(吕光)之议,先拣选精锐,廓清西域。西域一清,再命一將总督梁、益兵马,督造战船,修缮器械。待时机成熟,便可顺流而下,效王濬故事。中路则命一將统荆、豫之兵,直趣江陵,使桓冲分身乏术。陛下身率主力东下寿春,出濡须口。”

他望著苻坚,目光篤定:

“如此数道进兵,吴人力分,疲於奔命,亡之必然也。”

苻坚听罢,眼中光芒大盛。

他望著慕容垂,那目光里满是激赏:

“哈哈,与朕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

窗外,暮色渐深。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而那密室內,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谋划,正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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