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洛阳西阳门外,一骑快马踏著午后的日光,缓缓行来。

骑者身量修长,穿著一袭鸦青色的交领左衽胡服,那衣料是粗厚耐用的葛布,襟口袖口镶著赭黄色的缘边,缘边上用同色的线绣著些简单的云气纹样。

腰间束著一条牛皮革带,带上悬著一口环首刀,刀鞘髹著黑漆,漆面已被磨得斑驳,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胎。

背上负著一只行囊,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月白色的绢帛將满头青丝高高束起,扎成高马尾,尾发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扬起。

那绢帛本是素白的,此刻已沾染了风尘,泛著淡淡的土黄色。

正是毛秋晴。

她在城门前勒住韁绳,抬头望向那高大的城门。

西阳门是洛阳西面的正门,三门道,中门道平日不开,只有左、右两门道供百姓出入。

门楼是重檐歇山顶的,覆著青灰筒瓦,檐角微微上翘,掛著铜铃,风过时叮噹作响。

门楼下悬著一块木匾,匾上写著“西阳门”三个大字,字跡古朴,已有些模糊了。

门洞两侧各立著八个守门的士卒,皆著两襠铁鎧,髹著黑漆,甲片整齐,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毛秋晴翻身下马,牵著那匹乌騅马,缓缓走进门洞。

门洞里光线昏暗,凉颼颼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篤篤作响,在幽深的门洞里迴荡。

两旁墙壁上的砖石已有些风化,砖缝里生著青苔,湿漉漉的。

出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街道笔直向东延伸,望不到尽头。

街道是黄土夯筑的,夯得结结实实,上面铺著一层细细的黄沙。

沙面上留著深深浅浅的车辙印,还有马蹄踏过的痕跡,却不显得杂乱。

道旁植著槐柳,此刻正是暮春时节,嫩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鲜亮的光泽。

柳絮飘飞,纷纷扬扬,落在行人肩上,落在车马顶上,落在道旁店铺的招牌上。

毛秋晴牵著马,缓缓走在街上。

她离开河南,快一年了。

去年三月底,她从长安直接西去河州,没来得及回河南。

那时河南的郡治还在成皋,王曜也只是偶尔来洛阳办事。

如今回来,洛阳又成了河南郡的治所。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著周遭的景象。

街道比从前乾净了。

记得以前几番途经洛阳,这铜驼街上虽也热闹,可道旁的排水沟里总是积著污水,泛著浊气。

此刻再看,那排水沟显然被仔细清理过,沟底铺著鹅卵石,沟边砌著青砖,沟里的水流得畅快,清亮亮的,泛著粼粼的波光。

道旁那些店铺,也比从前整齐了。

以前那些店铺,招牌横七竖八,有的掛在檐下,有的插在门边,大小不一,顏色各异。

如今再看,那些招牌都换成了统一的样式——黑底金字,悬在檐下,整整齐齐。店铺门前也都扫得乾乾净净,有的还在门边摆著几盆花草,有兰草,有石竹,开得正好。

街上行人如织。

有挑著担子的小贩,担子里装著新鲜的蔬菜,青翠欲滴;

有推著独轮车的农夫,车上载著满满的柴草,堆得高高的;

有骑著驴的妇人,驴背上搭著褡褳,褡褳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有牵著孩子的老者,孩子手里攥著一串糖葫芦,舔得满脸都是糖渍。

也有商队经过,骆驼高大的身躯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驼峰之间掛著铜铃,叮噹叮噹,那铃声悠远而苍凉,混著行人的说笑声、小贩的吆喝声、车轮滚动的轔轔声,匯成一片热闹的市井喧囂。

毛秋晴看著这一切,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一年不见,洛阳变了许多。

变得……更乾净了,更整齐了,总算……像一座大郡的治所了。

她想起从前在成皋时,王曜常跟她念叨的那些话。

他说,一座城好不好,不看那些高楼广厦,要看那些细微处。

街道干不乾净,水沟通不通畅,店铺整不整齐,百姓脸上有没有笑。

这些才是根本。

如今看来,他是真的把这些话,一桩桩一件件,都做到了实处。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加快脚步,往城北方向走去。

……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毛秋晴来到城北。

这里她也熟。

以前在成皋时,偶尔来洛阳办事,王曜若是要去州府见平原公,她便在这一带等他。

那时的郡衙与州府相隔不远,两座官廨仅相隔百来步。

可此刻,她站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却愣住了。

那两座官廨自是还在,可郡府门楣上悬著的匾额,却换了。

州府的匾额还在,依旧是“豫州牧府”四个大字。

可旁边那座郡衙的门前,却立著一块新的木匾,上面写著“豫州州仓”四个字。

她正愣著,一个穿著青布短褐的老吏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抱著一卷简册,见了她,便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那老吏五十来岁,头髮花白,眉眼间带著几分世故,也带著几分和气。

他开口道:“这位娘子,可是来寻人的?此处是州仓,不是郡衙了。郡衙去年便搬到城南去了,在铜驼街东侧,离这儿远著呢。”

毛秋晴心中恍然,向那老吏抱了抱拳:

“多谢老丈指点。”

那老吏摆了摆手,抱著简册往西边去了。

毛秋晴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又往城南方向驰去。

……

铜驼街东侧,河南郡衙官廨矗立在午后的日光里。

门前站著四个守门的士卒。

四个都是年轻人,生得面嫩,一看便是新招募的。

皆著皮甲,腰间悬著环首刀,手持长戟,站得笔直。

毛秋晴勒住韁绳,翻身下马,牵著马走到门前。

一个年轻士卒上前一步,拦住她,目光里带著几分警惕:

“站住!此乃郡衙重地,閒杂人等不得擅入!”

毛秋晴没有说话,只静静看著他。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闻声转过头来,这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后猛地跳起来,一把推开那年轻士卒: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毛军主!”

年轻士卒愣住了,张著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老卒连忙向毛秋晴行礼,满脸堆笑:

“毛军主,您可算回来了!这小子是新来的,不认识您,您莫要见怪!小的这就给您牵马,您快进去!”

毛秋晴摇了摇头:

“不妨事。”

她將韁绳递给那老卒,迈步走进大门。

那老卒接过韁绳,回头瞪了那年轻士卒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你个不长眼的!毛军主你也敢拦?知道她是谁吗?她跟府君……总之,你小子往后眼睛放亮点,再敢乱拦人,仔细你的皮!”

年轻士卒连连点头,满脸惶恐。

……

郡衙前院,铺著青砖,砖缝里生著些青苔。

东西两侧是廊房,东廊里隱隱传来翻动简牘的声音,西廊堆著些杂物,用草蓆盖著。

毛秋晴刚进前院,便见一个人从东廊里匆匆走出来。

那人三十出头年纪,生得清瘦,眉眼间透著干练,穿著一件浅青色的交领深衣,头上戴著两梁进贤冠,腰间束著革带,带上悬著一枚铜印。

正是县丞卫简。

他见了毛秋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上前行礼:

“毛军主!您可算回来了!”

毛秋晴微笑点头:

“卫市掾不必多礼……咦?瞧你这身行头,可是升官了?”

卫简有些不好意思道:

“嘿嘿,蒙府君错爱,现忝任洛阳县丞一职。”

毛秋晴恍然,点头讚许:

“你勤於任事,升迁是迟早的事。对了,府君呢?”

“府君一早便去南郊南营了。今日是发餉的日子,您也知道,每到发餉之日,若无要事,府君都会亲自到军中督察。”

毛秋晴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却也没表现出来,只点了点头。

卫简又道:“毛军主,您一路辛苦,不如先去后宅歇息?老夫人和夫人都在,见了您,不知该多高兴呢。下官这就派人去南营报信,让府君早些回来。”

毛秋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有劳。”

卫简连忙唤来一个吏员,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吏员连连点头,转身跑出去了。

卫简又向毛秋晴道:

“毛军主,您请隨下官来。后宅从这边走。”

……

郡衙后宅,在內宅门內。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两进的院落,青砖铺地,院中种著几株杏树,此刻正是花期,粉白色的杏花开得密密匝匝,香气扑鼻。

树下摆著几只石凳,石凳上放著几盆兰草,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毛秋晴刚进院子,便听见一阵笑声从正堂里传出来。

那笑声清脆,是董璇儿的。

还有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她站在院中,一时竟有些踌躇。

正踌躇间,门帘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正是蘅娘。

蘅娘穿著一件浅碧色的交领襦裙,那襦是短襦,袖子窄窄的,裙是长裙,裙上绣著些细碎的兰草。

她抬眼看见毛秋晴,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眼眶也迅速红了下来。

“毛……毛姐姐!”

她三两步跑过来,一把抓住毛秋晴的手,那手微微发颤,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毛姐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奴婢天天盼著您回来!府君和夫人也天天盼著!老夫人也天天念叨!您这一走,都快一年了!”

毛秋晴握著她的手,那手软软的,温温的,带著少女特有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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