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映出他有些模糊的脸,和窗外飞速倒退的、不属於市中心却依旧密集的楼宇光影。

那些光点连成一片璀璨的虚影,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舞台背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学放学路上,他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墙角,书包被抢走扔进水沟。

泥水溅脏了他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白衬衫。

他缩著肩膀,没敢还手,只是死死盯著对方。

后来是两个弟弟闻讯赶来,挥著拳头把那些人赶跑了。

弟弟们脸上掛著彩,却兴奋地问他“哥,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弯腰去捞书包,泥水冰冷刺骨。

那一刻的屈辱和无力,像一根细小的刺,这么多年似乎早已不痛,却原来一直扎在某个地方。

他喜欢独处,爱翻那些厚重的、边角捲起的史书。

邻里长辈看见,总摇著头对母亲说:“这孩子,太静了,不活泛,將来怕是不容易吃得开。”

母亲只是笑笑,回头摸摸他的头。

他从不辩解。

有些东西在他心里盘踞著,不是愤怒,更像一种极其旺盛的、想要窥探和釐清秩序的好奇。

为什么有些人能站在光芒 ** ,接受欢呼?为什么有些事明明不对,却能悄然滑过,仿佛从未发生?那些光鲜亮丽的身影背后,是否也沾著和他当年白衬衫上一样的泥点?

顏维明的话,像一束强光,“咔噠”

一声,照进了他心底那片从未对人展示过的储藏室。

不是八卦。

他纠正自己脑海里瞬间冒出的那个轻飘飘的词。

是……监督。

是纪律。

是让那些习惯於仰视的目光,偶尔也得垂下来,看看地面。

他可以做到。

一定可以。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硬,像一块正在冷却成型的金属,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又带著令人战慄的炙热。

“伟哥,”

驾驶座上的同事小刘打了个哈欠,打断了他的出神,“今天这採访值了。

李导真敢说啊。

他那部《信號》,我全家都在追,节奏太带劲了。

都说这剧明年肯定能抱个奖盃回来吧?”

《信號》。

卓伟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那部剧他当然一集没落。

环环相扣的谜题,跨越时空的对话,確实让人耳目一新。

他原本还在琢磨,稿子该怎么写才能既夸到点子上,又不显得过分諂媚。

但现在,这些似乎都不再是要紧事了。

他望著窗外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向前无尽延伸的夜幕,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空气里带著夏夜特有的、微醺的暖意,和汽车尾气淡淡的涩味。

一个崭新的、充满可能性的入口,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而他,已经摸到了门把手。

卓尾合上手中那份採访稿,指尖在纸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办公室里只有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

他想起刚才读到的內容,那位导演对行业趋势的判断清晰得惊人,像一把尺,量出了许多人看不清的深浅。

能不能获奖?他脑子里闪过这个问题,隨即又自己摇了摇头。

今年的风向標早已倾斜,据说沪城那边要把奖项的舞台搭得更广,请来了上百个不同地方的製作团队。

自家的作品想从那样的局面里挣一份光彩,恐怕不易。

不过,那都是明年才需要考虑的事了。

明年……有些事或许现在就该铺路。

他需要一些能造出声势的人手,很多很多这样的人手。

如果有一批人能同时在无数个角落发出相似的声音,那么即便是再微弱的动静,也能匯成不容忽视的潮涌。

这潮涌的第一波,就该涌向那部剧——那部让他这个见惯了故事的老行警,也在某个深夜对著屏幕悵然若失的剧。

老警察失去旧日恋人的那段戏,像根钝刺,扎进心里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

至於另一批人,他们应该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

卓尾的视线掠过玻璃窗,仿佛能看见远处街巷的拐角。

最近有个消息在圈子里悄悄流传,那位歌坛的天后悄悄从南边的岛屿回了北京。

这或许是个值得影子们去留意一下的方向。

如果能捕捉到一些確切的画面或声音,其价值恐怕远胜过他伏案写就的无数篇稿子,带来的也將是截然不同的地位。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点因即將收取一笔可观费用而產生的不踏实感,渐渐被一种更具体的盘算取代。

既然要並肩同行,总得显出些真本事。

他转过头,办公室里另外几张办公桌后的人正各自忙碌。

有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手里还拿著校样稿:“头儿,这篇访谈內容要调整吗?”

“不必,”

卓尾语气平稳,“直接送审吧。

里面讲的不少东西,值得细品。”

“確实,”

接话的同事脸上带著服气,“尤其是对市场走向的那些看法,针针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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