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看到了前方的人影,很多个。黑压压的一片,站在路的两边。

我把车停下来。

车门打开的时候,我的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框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强子。”我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是我自己。

一个人从人群里衝出来,鬍子拉碴的,他跑到我面前,一把扶住我的胳膊。

“老大!”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哆嗦,“你,你还活著!你他妈的你还活著——”

一个铁打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我想笑他,但笑不出来,因为我的眼眶也热了。

“活著。”我说,声音很轻,像在確认一个事实,“还活著。”

我把冠人杰从后座扶下来,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眼睛闭著,呼吸很浅。

“叫医生。”我对强子说。强子回头吼了一嗓子,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推著担架跑过来,把冠人杰接过去。

然后我拍了拍我的胸口,那里有一枚晶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用一层防水膜包著,贴在我胸口最隱蔽的位置。

“东西在里面。”我对强子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所有证据。矿区的,加工车间的,买家的,卖家的。全在里面。”

强子的眼睛亮了。

“派人回去找,如果遇到一个叫陆长生的青年,一定要救下他。”

强子点头,迅速吩咐好,然后扶著我上了另一辆车,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汽车到站了,强子扶我下来,重新回到了局里,强子敲了敲一个房间的房门,里面传来另一个声音,沉稳有力。

“进来。”

门开了。办公室里坐著一个人,五十多岁,国字脸,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的眼睛很亮,他看著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李明同志。”

我看向强子,强子点了点头,道:

“这是总局的领导。”

我的心微微鬆了一口气,

我伸出手,从胸口把那枚晶片取下来,亲手递给了那个男人。

国字脸男人郑重地接过晶片,然后把晶片的信息传到电脑上,认真看完所有的证据。

“好玉石公司,”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从今天起,不存在了。”

我终於撑不住了。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墙壁。强子蹲下来,把一瓶水递给我,我没有接。

“刘调员已经被控制了。还有其他人,名单上的人,全部立刻被停职调查。”

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点头,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因为太累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近,就在我耳边。

“李明同志,感谢你做的一切牺牲。”

我抬起头。那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弯著腰,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標准。庄重。

我看著他花白的头顶。

“应该的。”

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重新包扎伤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上,照在我那双缠满绷带的手上,护士的动作很轻。

“你的朋友不见了。”护士对我说道,“那个和你一起被送来的那个年轻人。他凭空消失了。”

我愣了一下。

“凭空消失?”

“对。”护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医生给他做了检查,他的生命体徵很正常,就是太虚弱了,需要休息。护士去给他换药的时候,床上就空了。没有人看到他离开,监控也没有拍到。就像——”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就像凭空消失了。”

我坐在床上,看著窗外。阳光照在窗户上,在窗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贞人。”我轻声念了一遍这个词。

护士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我说。

三天后,查封好玉石公司的人回来了。强子来向我匯报的时候,脸色很古怪。

“人呢?”我问。

“没有人。”他说,“没有你形容的那个年轻人,红衣女鬼也没有。”

“老大,你是不是伤的太严重,精神恍惚了?”

我摇了摇头。

强子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是没想到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念拎著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她还是乾净利落的短髮,但那张脸,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瘦了太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心里发酸。

“你怎么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她看向我的脸,嘴唇嗡动了一下,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没事。”

我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嘴角往上牵,牵到一半就被脸上的伤扯住了,变成个不太自然的弧度。我知道这个笑一定很难看,但我没有別的办法。除了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没有笑。

苏念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来,打开保温桶的盖子。

她手指乾净纤长,上面还带著那个刺眼的钻石婚戒。

“给你燉的汤。”她说,低著头,“伤筋动骨要喝骨头汤。我燉了一上午,放了你喜欢的山药。”

“苏念。”

“你先別说话。”她打断我,声音突然有点紧,“喝完再说。”

她把盖子揭开,热气从保温桶里冒出来,带著骨头汤特有的醇厚香气。她拿过旁边的小碗,倒了半碗。

“我自己来。”我伸手去接。

她没理我。汤匙递到我嘴边,她的眼睛盯著汤匙里的汤,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张嘴。”

我张嘴。汤是咸的,不烫不凉,温度刚好。山药燉得很烂,入口就化了。

她餵了三四口,一直没抬头看我,直到我喝完。

“苏念。”我第二次叫她。

她终於抬起头,看著我。

“谢谢你的汤,很好喝,但是下次不用了。”我说。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强子“霍”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皱著眉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念的眼睛定在我脸上,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睫毛在抖。

“你说什么?”

“我说,”我儘量让声音平稳,“你不用再来找我了。”

“你……”

“我们不是一路人。”我说,“你有你美好的生活,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们……本来就不该有太多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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